2008年後的中國,在國內舉辦了奧運,在國際上度過了巨大的金融風暴,甚至和美國共同被稱為G2,因此國內信心滿滿,在國際上也更加肆無忌憚。
小說家陳冠中用諷刺語言把這個歷史時刻形容為「盛世」,親政府的學界和媒體則提出「中國模式」,以中國模式做為「盛世」的學理基礎,並引起國際媒體熱烈討論。
為此刻中國歡呼、提供合理化理論的不只是中國學者,西方也越來越多,包括左派和右派。最近幾本新書就屬於這種鼓掌部隊,他們大都不是中國專家,卻隨著中國崛起,搖身一變販賣起中國趨勢,並以誇張的書名包裝貧乏的內容。最有代表性的是趨勢大師約翰奈斯比和其妻子合著的新書 《中國大趨勢》,和英國前共黨刊物主編Martin Jacques的《當中國統治世界》(When China
Rules the World: The Rise of the Middle Kingdom and the End of the Western
World)。
去年在西方出版、而剛在中國出版簡體中文版的《當中國統治世界》已在西方引起不少批評。美國的中國研究學者Jeffrey Wasserstrom在 《時代雜誌》為文說受夠了這種自以為是的「大書」,英國知名左翼學者Perry Anderson則在《倫敦書評雜誌》說,在歷史上,西方對於中 國的恐懼和狂熱不斷交替出現,而這本書代表一種新的「中國熱」正在西方出現。
這些書一方面以聳動書名來提高賣點,另方面批判美國主導的世界秩序使得他們得以擺出一種進步姿態。他們也會論及中國的人權問題、嚴重的社會不平等,但只是一筆帶過,無損於中國真偉大的主要賣點。於是他們滿足了中國的盛世心態,受到媒體的大力報導,並在中國成為暢銷書。(《中國大趨勢》一書甚至先在大陸出版,才在西方出。)
《中國大趨勢》這種書甚至幫共產黨者提出一套理論來正當化當前的威權體制。例如,奈斯比說中國的模式是一種結合由上而下的政府指導和由下而上的公民發起的「垂直式民主」,而不同於西方的「水平式民主」。對於由下而上的公民行動,作者除了舉了少數幾個事件外,其甚至以胡錦濤和溫家寶的言論宣示做為證據。
我同意中國有不少由下而上的公民運動,也在專欄多次討論過,但將此概念化為一種民主模式,甚至予以合理化,則無疑是一種華麗包裝的謬論。民主與獨裁的區別,是公民由下而上的行動,不論是透過言論還是集會結社,都能受到制度化的憲法保障;但此刻在中國,公民對政治權力的批判或是維護權利的行動,都面臨可能被鎮壓的風險。這在任何意義上都不能稱為民主,無論加上什麼形容詞。奈斯比先生可能不知道就在本週二,四川公民譚作人因為試圖調查川震豆腐渣工程而被以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的罪名判刑五年。
這本書為官方辯護當然不奇怪,因為在自序中他已經說了這本書是江澤民期待他寫的書,並且會提供他所有的資源與協助。奇怪的是,這種既膚淺又保守的書在台灣媒體上竟有不少啦啦隊叫好。
相比於這兩本書,要理解改革開放以來的中國政治,今年出版的幾本適合一般讀者的政治書都提供了更多思考線索,如王丹首部政治評論集《理想主義的年代:我的政治軌跡》、中國知名青年作家許知遠論述中國百年史的《未成熟的國家》、《趙紫陽還說過什麼:杜導正日記》。當然,台灣還應有更多對中國發展模式和社會矛盾有扎實研究的著作。
此刻的中國是如此巨大,變遷如此劇烈而複雜,所以如果任何書要告訴人們中國大趨勢,要預言中國會統治世界,或者中國即將崩潰,那麼他們可能不是被中國狂熱燒壞了腦,就只是商業操作的虛妄。
(中國時報專欄2010/02/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