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十二月二十三日,北京溫度將近零度,我和朋友佇立在冰冷刺骨的寒風中。我們站在北京一個法院外;裡面,中國知名獨立作家劉曉波正在開庭審判-------他因為起草「零八憲章」而被以煽動顛覆國家 政權罪名起訴。場外是外媒和少數前來聲援的民眾;前一晚網友們就號召繫著黃絲帶來聲援,然而不少意欲來聲援的異議份子不是被軟禁在家,就是在路上被公安帶走。
二十五號,更強的寒流來到北京。當天早上,法院宣判已為中國的自由與民主入獄多次的劉曉波判刑十一年。
這個冰寒的早晨,為即將結束的中國2009年下了一個令人顫抖的註腳。
2009年,後奧運時期的中國是一個多事之年:國際金融危機、新疆七五事件、歐巴馬訪中、保八,還有無數影響國家與社會關係的標誌性事件。尤其,今年是中華人民共和國建國六十年,以及八九天安門學運/鎮壓的二十周年紀念。同樣發生在天安門廣場上,前者被以高度肅煞和盛大閱兵而慶祝,後者卻是以一種隱形的姿態被集體紀念、或個體記憶;意思是這些活動或在現實世界或在虛擬世界中,但他們大都無法出現在一般中國人的公眾視野中。
這一年,確實是兩個周年紀念,或者兩個政治歷史傳統的衝撞。
十月一日,中國領導人們站在高高的天安門上,俯視那些被動員的人民、被操控的劇碼。這似乎是中國現實政治的象徵:統治者只想看到一個乖順馴服的社會,所以他們對媒體、對言論的控制越來越嚴格。不只劉曉波這樣的政治案件,關心川震中豆腐渣學校工程的四川作家譚作人也被以煽動顛覆國家政權之罪逮捕,堅持在中國現行法治架構下進行弱勢維權的律師許志永也在夏天入獄(現已釋放)。
甚至文化創作空間也日益被打壓。一個討論獨立電影的網站不久前被封,因為裡面有關於民眾上訪的紀錄片;上海搖滾樂團因為寫了一首諷刺上海世博會的歌曲「上海不歡迎你」(只歡迎人民幣),也被禁止演出。
另一方面,雖然人民已從二十年前的廣場上消逝,而只有軍警和觀光客,但公民已經從作為權力中心象徵的廣場上走進各個權力場域。今年,在廣州、在湖北、在上海,在網路上,他們前撲後繼地,用身體、勇氣與法律去爭取屬於公民的權利,凸顯這個巨大體制的殘酷與荒謬。
在湖北巴東縣,女服務員鄧玉嬌刺殺要求他提供性服務的官員,引起民眾對囂張官員的憤怒、被視為「中華烈女」;在上海,針對運輸管理部門的釣魚行動(在路邊假裝生病,要求私家車載他們去醫院,而後誣告司機開黑車),司機孫中界不惜切斷手指表達自己清白;成都女子唐福珍為了抗拒不法拆遷,不惜引虎自焚。他們被稱為用身體維權,並使得官員受到懲處、法律面臨修改。
在廣州番禹,居民為了反對興建垃圾焚燒發電廠,蒐集資料提出對案,並在十一月底上街抗議。而後,番禹書記去社區與居民對話,宣佈暫時停建發電廠,將以半年廣泛徵求民意。
在日本成田機場,中國維權人士馮正虎至今已經住在機場將近兩個月。他八次返鄉被拒絕,又不願意進入日本境內,所以在成田機場上演現實版的「航站情緣」,希望世界關注中國公民返鄉權。
在網路上,網民們透過推特傳遞訊息或進行串連、透過部落格對政府官員人肉搜索或進行問責、影響公共輿論。上海白領王帥上網發文舉辦河南家鄉違法徵地(但被河南公安跨省追捕);知名藝術家艾未未以網路為基地不斷探究社會的黑暗與真實,組織志願者調查川震遇難學生名單,成為中國當前聲音最宏亮的異議者;超人氣作家韓寒不斷在網上質疑官方話語、批評盲目的愛國主義,成為八零後青年公共知識份子的代表。
當然還有更直接承傳八九的運動。當年也在廣場上的劉曉波,因為主張公民權利被逮捕判刑,但還有更多一般公民無所畏懼地連署零八憲章。甚至在劉曉波被宣判的當天,也有人表示自己也簽了零八憲章,願意自首。
有中國媒體說,這是公民之年。但顯然,公民的積極行動並非始於今年,也不會終於此刻。在未來,公民權利與國家權力的兩種鬥爭也會更為激烈。
只是,不知道像這個聖誕節早晨的寒冬還會持續多久。
(中國時報專欄2009/12/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