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十二月十二日深夜,大批憲警急敲施明德家的門。打開門的呂秀蓮當場被逮捕,而施明德和當時妻子艾琳達則在黑夜中逃走。
那一夜與次日,包括林義雄、姚嘉文、陳菊等共十四人被逮補。然後時任立法委員的黃信介,以及逃亡近一個月的施明德,也先後被捕。
黨外崛起
這場大逮捕的導火線,是1979年12月10日國際人權日,約十萬名黨外人士在高雄舉辦一場示威遊行,因事前申請未核准,引發激烈警民衝突。根據政府單位
的統計,有183名軍警在「美麗島事件」中受傷,群眾受傷者則無法統計。政府說警察對民眾是「打不還手,罵不還口」,但反對人士則指控警方「未暴先鎮」,
後來知名作家陳若曦也當面向總統蔣經國如此強調。但政府確實是要刻意塑造美麗島雜誌領導者為陰謀份子,群眾都為非理性暴民的印象,以讓輿論接受國民黨接下
來的肅清行動。
十二月十日的這場衝突,只是更大的衝突-----威權黨國體制與興起的 反對運動的對抗間----的縮影。
「自由中國」與中國民主黨的政治運動夭折之後,雖然有個別非國民黨籍政治人物存在,但並未集結成一個新的政治運動。直到六零年代末,新生代本土政治人物的
出現,以及「大學雜誌」相關的知識份子集團的形成,且在七零年代的不安政治氣氛下(七零初的保釣運動與台灣退出聯合國),這些新生代開始結合為一股新的政
治力量。
1975年八月,由黃信介擔任發行人,康寧祥任社長,原為國民黨改革派的張俊宏為總編輯的「臺灣政論」創刊。照康寧祥的說法,這是「新生代在野政治人物,
和大學雜誌時期的知識份子間的橋樑」。年底,國民黨政府以「煽動他人觸犯內亂罪,情節嚴重」,勒令只存活五個月的『臺灣政論』停刊。
1977
年底舉辦五項地方公職選舉,「黨外」人士開始進行全島串連,多人以「黨外」之名競選。最後,黨外贏得4席縣市長、21席省議員、8席臺北市議員、146席
縣市議員、21席鄉鎮市長。這是黨外的大勝利,並讓他們逐漸成為一個非正式的政團。此外,在這次桃園縣長選舉中(許信良脫離國民黨參選),因群眾懷疑國民
黨做票舞弊,一萬多人包圍中壢市警局,並焚燒警車。史稱「中壢事件」,是台灣戰後第一次群眾抗議選舉不公。
面對即將到來的1978年中央民意代表增額選舉,更多知識份子投入選舉,如女性主義鼓吹者呂秀蓮、台大哲學系教授陳鼓應等人。「黨外」人士以黃信介、林義雄和施明德為中心,成立「台灣黨外人士助選團」,作為共同的選舉後援組織,並發表十二項共同政見。
然而,12月16日突然傳來台美斷交的消息,國民黨政府停止所有競選活動。黨外人士反對這個決定,發表《黨外人士國是聲明》,要求恢復選舉,並主張由台灣人民自己決定自己的前途和命運。
次年初,黨外人士準備在二月去替高雄縣替七十五歲的余登發老縣長舉辦生日晚會,不料,警備總部在1月21日以「涉嫌參與匪諜吳泰安叛亂」的莫須有罪名逮捕
余登發父子。翌日許信良、張俊宏等人齊集橋頭鄉,發動示威遊行,要求釋放余登發。事後,余登發被判處八年徒刑,桃園縣長許信良被停職兩年。
歷經中壢事件、橋頭抗爭,台灣的街頭逐漸熾熱,而國民黨與黨外的對抗也日益激烈。六月,兩個黨外雜誌先後成立。一份是由康寧祥擔任發行人的「八十年代」雜
誌,以記者和學者的政治批評為主。此外,由黃信介為發行人,張俊宏為總編輯的《美麗島》雜誌也跟著創刊。(雜誌名稱之由來為周清玉提議取李雙澤作曲,楊祖
珺演唱的歌曲-《美麗島》為名。)
與之前刊物不一樣的是,美麗島雜誌不只是論政,而是要組織群眾。在封面「美麗島」的刊名下,英文寫著「The Magazine of Democratic Movement」(一份民主運動的雜誌)。施明德後來更說,創辦《美麗島》的目的是「要形成沒有黨名的政黨。」
美麗島雜誌發行到第四期時,發行量已經超過十萬本,這是空前,也是絕後的(指八零年代黨外雜誌)。但雜誌社在高雄的服務處及各地服務社不斷遭破壞,黃信介本人住宅也遭到攻擊。
十二月十日,爆發高雄事件,黨國體制終於無法忍受反對運動對其權力的挑戰。
美麗島大審
1980年2月黃信介、施明德、林義雄、姚嘉文、陳菊、呂秀蓮、張俊宏、林弘宣等八人被以叛亂罪提起公訴,並自三月開始軍事審判(今景美人權園區)。最後,8人全部有罪,施明德被判無期徒刑。
美麗島大審過程對媒體公開,原本是為了讓民眾看到他們俯首認罪的樣子,但沒想到,民眾眼前所見的,是這些受刑人或者悲壯或者無畏地走進法庭,並侃侃而談他們對於政治改革與台灣前途的理念。而這震撼了更多人民。
更讓人震驚的是,就在軍事審判前的2月28日,不明人士闖入林義雄家中,無情地殺害林母及雙生女兒林亮均、林亭均,唯一活口是被殺成重傷的大女兒林奐均。林宅血案成為台灣民主史上最哀傷的一頁,且至今未能破案。
整整三十年前的美麗島事件是台灣政治史上一個轉捩點。他讓人們看到的威權體制的撲殺決心,他也改變了黨外民主運動的性質,讓美麗島辯護律師後來成為黨外運
動的主力。整個七零年代的政治改革與文化運動風潮,到美麗島事件劃下了一個黑暗的句點,而可能讓台灣陷入更肅殺陰冷的氣氛。然而,一如民間的和文化的所醞
釀的力量已經沛然莫之能禦,民主改革的動力也已非黨國威權體制可以壓的住了。不論黨外政治力量或者各種社會運動,都將在八零年代更沸騰地展開,向前推動台
灣的民主。
(本文是今年九月在旺報兩岸六十年回顧所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