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九日中午,台北很冷,寒風中的自由廣場上聚集了很多人。每個人手中都拿著一個牌子,上面寫著他們的名字:導演蔡明亮、林靖傑、吳米森、顏蘭權莊益增,藝術家陳界仁、作家馮光遠等一百多位影像、文字、藝術、劇場和音樂的文化創作者。還有眾人的焦點魏德聖。
他們是為了台灣的公共媒體而站出來。由於立法院凍結公視預算,並且要箝制公共媒體的自主性,所以這群創作者出來集體呼籲「政治退出、全民監督」。
他們之所以站出來,是因為誠如他們宣言所寫:「我們用影像、音樂、文字、裝置、畫筆,用雙手和想像力,去追求文化實踐的創新、多元與豐富。所以,我們特別能體會創作與表達自由的可貴,也特別珍惜公共媒體在一個資本主義社會中,對於累積文化資源、探求社會真實、保障弱勢聲音的深刻重要性。」
這個行動,媒體報導雖然很小,但是意義卻很重大。因為這可能是多年來第一次有這麼多藝文創作者,為了一個公共議題,不分政治立場集體站出來。
這場活動前的早晨,國際特赦組織台灣分會和其他NGO去以色列駐台辦事處遞交對於以巴衝突的和平聲明。在冷冽的氣溫中,詩人鴻鴻手持橄欖樹枝,念起了他的詩:「聞以軍退出加薩走廊」。
八零年代,伴隨著台灣激烈的社會運動去衝撞不同層次的體制、掀開各種社會矛盾,各文化領域不論是劇場還是藝術,都有許多作品試圖介入社會、反思現實。但是隨著社會抗議風潮的消逝,文化人似乎也漸與社會疏離。相對於其他發展中國家如拉丁美洲,台灣的文學、電影、音樂等,似乎比較欠缺對於歷史與社會的思考。
當然,文化和藝術創作應該有其自主性,而不是為政治服務。但是,如果大部分文化創作者都拒絕與公共領域,與歷史、社會對話,這必然反映出某種社會疾病。譬如在台灣,公共領域先是在威權體制下被壓制,而民主化後又一面遭受商業市場的擠壓,一面遭到粗暴藍綠鬥爭的非禮------這次聲援公視事件又被惡意抹為藍綠,就是最好明證 。這是這個社會的政治想像力的貧困。
在世界的另一端,美國總統歐巴馬一月二十號的就職典禮上,黑人女性詩人伊莉莎白亞歷山大 Elizabeth Alexander將在現場吟誦她 的詩,讓詩歌進入美國的政治語言,進入美國人民的集體意識。
亞歷山大是美國史上第四個在就職典禮上朗讀詩歌的詩人。第一個是在甘迺迪總統就職典禮上吟詩的佛洛斯特(Robert Frost)。邀請詩人,當 然是要證明並且證明藝術與文學在國家圖像中扮演的角色,並且證明 一個國家的文化語言和政治生活是息息相關的。
甘迺迪總統說,「當權力腐化人心,詩卻可以清淨人心」;「當權力使人走向傲慢,詩歌可以提醒人自己的限制;當權力窄化了一個人的關懷,詩歌卻可以提醒人其存在的豐富與多樣性。」
而亞歷山大能雀屏中選,當然是因為她的詩歌總是脫離不了種族與歷史;她自己說,她的詩常去質問美國歷史中最困難和棘手的一些問題。是因為她的詩歌具有千鈞之重,所以其可以攻佔政治。
當然,一個人,或幾首詩,是不夠改變政治的。有甘迺迪或歐巴馬那樣重視文化的總統固然是好事。但更重要的是,更多的創作者拿起他們的吉他、鏡頭或筆,去替蒼白的政治塗抹上顏色,去紀錄介入反映那已然繽紛的社會現實,用他們素樸的文化武器去對抗那些庸俗的政治權力。這才是真正的「讓想像力奪權」!
本文刊登於
2009/1/20聯合報專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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