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下旬,我在四川都江堰。
這座遭到五一二地震嚴重損壞的觀光名城,雖非滿目瘡痍,但有不少斷垣殘壁,且許多居民或店舖仍暫時棲息於帳篷中。
這場地震,無疑巨大地改變了中國,尤其是中國的國家與社會關係。
許多個人與團體都自發性地前往四川參與救災、募款以及重建工作, 企業界也前所未有地積極實踐了「企業社會責任」。因此媒體稱今年為「中國志願者元年」。然而,真正影響深遠的並非個別志願者的善行,而是有許多人和團體自我組織起來,在各種既有官方限制之外去援助川震重建,尤其不少人是因為不信任政府能力和官方色彩濃厚的紅十字會,而希望更直接投入。
長遠來說,這些NGO團體或企業的自我組織或許可以強化中國初生的「市民社會」,因為他們在這個過程中,深化了組織的技巧和網絡的建立,甚至這些臨時性、未登記的組織未來可能以某種方式延續。一如日本在阪神大地震後,當時的各種援助或志願組織也維繫下去,而強化了日本的市民社會。當然,這個樂觀圖像不知是否會在中國實現。
至於市民社會的另一個關鍵----媒體,在地震後幾天,不少評論者 都以為媒體似乎大幅開放。但很快地,政府管制也越來越嚴:不准討論地震預報,不准檢討豆腐渣工程,不准有任何政府的負面消息。較開放的南方媒體因為深入報導學校的豆腐渣工程,記者在六月初就被迫撤出四川。七月我到成都的前幾天,一位四川異議人士黃琦剛被逮捕,因為他創辦的網站「六四天網」為川震中因學校倒塌而死亡的孩童父母發聲,而以「非法持有國家機密」罪名被逮捕。
如果川震讓中國的市民社會產生些許胎動,那麼同時更被強化的,是國家的權威和正當性。今年上半年,從西藏動亂到聖火傳遞,已在中國國內激起一股強大的愛國主義情緒。四川地震更進一步深化這個愛國主義,並提高了胡溫的領導權威和形象。我在王府井大街上,看到數百名年輕人聚會高喊中國加油;在一場賑災演唱會上,我聽到著名搖滾歌手帶領群眾高唱「我愛你中國」。
然後奧運來了。奧運之前是兩股力量的競逐:一方面是政府加大力度去逮捕、壓制異議人士和維權人士;但另方面,民間也不示弱,不少地區在奧運前爆發了更強悍的群眾騷動。這個矛盾在關於北京三個奧運示威區最為凸顯。一方面,申請者被各種方式阻撓、拘留(甚至有兩名七十多歲老太太為了爭取房屋補償去申請請願,卻被罰以勞教一年)。另一方面,即使官方如此惡劣,那些房屋被惡意拆遷的居民或維權人士還是勇敢地嘗試去申請,因為他們不願意放棄機會表達他們的聲音。
這正展現了今日中國的多層次矛盾。地震強化了社會,更強化了國家;奧運聖火燃起中國的自信,卻沒有照亮更多中國的黑暗角落;中國的公民意識確實不斷在增長,許多人在體制內與體制外追求改變,但國家卻絲毫不願放鬆政治控制。人民的愛國主義、犬儒主義與改革的理想主義,劇烈地衝撞著。此刻,要說未來幾年的中國必然會走向民主開放,或必然持續是威權鐵板一塊,似乎都言之過早。但可以確定的是,在今年這個改革開放三十週年的歷史門檻,地震的撼動與奧運聖火的燃燒必將會深深影響中國未來方向。
原文出自聯合報專欄2008/8/25
ps.1 這裡整理了川震後幾天中國媒體的報導重點,很有趣
ps.2 我會再貼出我在都江堰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