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旅行是那些為出門而出門的人…但他們絕不會偏離自己的目的地。不知為何,他們總是會說,上路吧」
這似乎是一部典型為革命英雄所打造的劇本:一個還是23歲的醫學院學生時,騎著一台破爛摩托車去探索拉丁美洲的廣遼大地,行過風雨冰雪並目睹土地上的苦難。出發前,他們以為這趟旅途的重要性在於,嚴酷的試煉與不同的生命體驗將構成他們的成年禮;然而,八個月的旅程,不僅徹底改變他們的人生方向,也改變了世界的反叛向度。這趟旅程孕育了二十世紀最具魔力的革命偶像:世人暱稱為「切」(Che)的格瓦拉(Ernesto Guevara)。
被法國哲學家沙特稱為「當代最偉大的英雄」的格瓦拉,出生於阿根廷的富有家庭。而後他在墨西哥遇到卡斯楚,並一起創造了古巴的社會主義革命。
但革命者並非生來就知道自己的天職。在他投身革命之前的學生時代,1952年,格瓦拉和他的同伴決定從阿根廷的布宜諾斯艾利斯出發,以摩托車進行一趟拉丁美洲大地之旅。在旅途上,他們有著年輕人對邂逅女孩的春夢,以及面臨窮困時的騙吃騙喝;但是,他們也遇到飽受迫害而流浪尋找工作的共產主義者夫婦,看到了礦工場對勞工的剝削,在印加文化遺跡前反思文明的興衰,且在亞馬遜河畔的痲瘋病治療區看到一條河如何分隔著兩個世界:一邊是醫生、另一邊是貧苦的病人。志願在這裡醫療服務數週的的格瓦拉,在他生日的那一夜,當醫生們在河的這岸飲酒狂歡時,他決定夜游過亞馬遜河到彼岸,試圖穿越這世界的一切不公平藩籬……
這段旅程的隨身筆記,「革命前夕的摩托車日記」,終於在半個世紀後的九0年代中期出版,成為一部克魯亞克(Jack Kerouac)反文化經典「在路上」(On the Road)的左翼激進版,並在2004年由巴西著名導演塞立斯(Walter Salles)將這段故事影像化。在這趟旅程之後,格瓦拉寫道,「寫下這些日記的人,在重新踏上阿根廷土地時就已經死去。我已經不再是我。」
這部電影讓我們得以重新巡禮當年格瓦拉和他的伙伴走過的足跡,認識一個青年如何在發現他所熱愛的土地的同時發現了自我,並回溯一顆畢生獻身於對抗壓迫的心靈的形成。是的,他對於改變世界的獻身,不是來自於閱讀馬列經典,而是來自與土地上人民的真實接觸。「一個真實的革命者是被偉大的愛所指引」,他如此宣誓著。
而格瓦拉總是喜歡旅行,喜歡在路上,並且沒有什麼可以阻擋他。在這趟「摩托車之旅」前,他有幾次「自行車之旅」,環繞阿根廷境內。且即使他有嚴重的哮喘病,他還是無所畏懼。22歲的他在筆記中寫著:
要瞭解一個民族,不能只憑藉參觀教堂、神廟、博物館或是什麼聖母顯靈地。這些只是表象的東西。在醫院裡的病人、監獄中的犯人,以及路上憂心忡忡的行人身上,才能體現出一個民族的真正靈魂。你應該去跟他們交朋友。
所以他無法停下移動的腳步,無法停下他對土地的好奇、對人民的愛、以及對革命的熱情。古巴革命後,擔任工業部長與中央銀行總裁的他,因為不習慣官僚體制且與卡斯楚日益不合,於是決定再度上路,前往非洲剛果和玻利維亞家繼續他的革命旅程。
1967年十月,他在玻利維亞山區被美國C.I.A.逮捕,並於翌日立即處死。
但是,真的沒有什麼可以阻擋他上路。身體病痛不行,金錢和權力不行,即使是肉身的死亡也擋不住他。在他死亡之後,負載著他的靈魂的頭像繼續飄遊在世界各個反抗遊行的旗幟上,在每個理想青年家中的牆上,以及心靈上。
當代思想家蘇珊宋坦(Susan Sontag)曾說,格瓦拉是「當今世界上革命性戰鬥中最清晰的人類形象」。是的,這是關於「形象」的辯證。他在1960年拍攝的頭像照片,無疑是二十世紀最著名的人像照片。即使在冷戰結束後,這張相片也未隨著共產主義的消失而隱沒在人們的記憶中,雖然成為一種更奇異的巨大扭曲:格瓦拉的頭像開始被掛在各種商業產品上:T恤、啤酒、明信片、Swatch手錶,成為另一個行銷的logo。這是資本主義徹底吞噬共產主義的激進精神,還是革命火花陰謀滲透入了資本主義,而讓無數年輕人在尋求「酷」的消費過程中,在那些商品中接收到了革命訊息?
無論如何,當格瓦拉的頭像已經被徹底商業化,這部關於青年格瓦拉的電影,雖然沒有那個世人熟悉的頭像,雖然沒有他的偉大革命事蹟,卻可能更能召喚新一代的青年去理解他的熱情與信念,並且鼓勵他們上路,去認識他們自身的土地與人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