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比大家都更懂種樹的道理,他已悟出幸福之路。」法國作家尚‧紀沃諾(Jean Giono 1895~1970)《種樹的男人》。
花蓮有一位來自瑞士的綠巨人,他在台灣34年,不間斷地種植喬木。這位戴宏基神父期待百年巨木成蔭時,能讓人獲得自然的安慰,吸引人們坐在樹下休息。
文/楊索 攝影/蔡明德 戴宏基口述:我種的第一棵樹是椴樹,那是我8歲時,父親送我的樹苗,他吩咐我要好好對待這棵樹。這棵樹長得很健康,我們常摘椴花泡茶。
我生長在瑞士阿爾卑斯山的小村莊,家裡養乳牛、種水果。我父親有1甲地,除了種植牧牛的草地和覆盆子,其中有3分地種落葉松。夏天務農很辛苦,中午我們都在白蠟樹下休息、吃東西,這裡的樹蔭會涼到發冷。
圖一:戴神父在手植的二葉松樹下
來花蓮34年,除了本堂神父的工作,我也開始種樹。
新城教堂在日據時代是神社,原本就有很多高大的二葉松。為我們燒飯的歐巴桑養了一群雞常在附近掘土。隔年春天,我注意到樹群周圍冒出2、3公分高的松苗,原來是雞群挖土時把種子埋進土裡。我小心地放在牛奶罐培養,除了澆水也陸續換盆,4年後才移植到秀林鄉和新城鄉的聖堂庭園。
林務局疏林,重新栽植珍貴的檜木樹種,在運送過程中,如果覆土的包裝袋破裂,工作人員會將樹苗棄置路邊,我早期種的的檜木苗都是撿回來的。
有一次我經過國家公園,看見一棵台灣巒杉,樹圍要幾個人才抱得住、樹枝像手一樣伸往天空,我停下來看,心被迷住了。後來我低頭發現有一棵小苗,我開心極了,立刻把小苗帶回去,現在這棵樹已經種在海拔1300百公尺的深坡,我希望它能逃過考驗,長成一株巨木。
種樹不難,照顧樹木成長並不容易。幼樹常須拔草、剪枝,讓它長高,長大後還要修剪樹頭,它的成長期才不會太快。如果樹的生長方向傾斜,那就要用鐵線捆綁,把它拉直。
多年下來,我共栽植300多棵二葉松,但是至今只剩29棵,存活率不到十分之一。目前的樹種有:巒杉、肖楠、檜木、竹柏、五葉松、羅漢松、白流蘇、瓊崖海棠等。我的後院有一片咖啡林,以前我會採咖啡豆,剝皮、脫殼,架起特大鐵鍋,燒柴火炒豆子。我喝了20多年的「修道院牌」咖啡豆,現在沒有空,已經停產。
年輕時,我常爬山,出門會在背包帶一把原住民的小開山刀。如果看到有蔓澤蘭攀在樹上,我會拿刀出來清理,避免這些珍貴樹種死亡。我經常到太魯閣國家公園內的竹村,有一次發現山崖下有兩棵松樹,我就常常下去除草、澆水。
樹木常常因為逃不過天災、人禍而死亡。就如我的第一棵椴樹,在30年後,我妹夫嫌它擋路就把樹砍了。1956年,老神父在剛落成的教堂門外種了5棵龍柏,我接續照顧30多年,沒想到在颱風夜被人用鍊鋸偷砍,送去加工製成昂貴的寶瓶。
圖二:摧折樹幹可磨成聖母像臺座
圖三:小樹枝放在壁爐燒
25年前,我在新城會院後面種了20棵二葉松,這群樹已經長到10多公尺高。前幾年的龍王颱風在立霧溪登陸,這排樹被連根拔起,只有5棵搶救回來。我只好把樹根挖掘出來,磨成安放聖像的臺座,小樹幹做成檯燈,樹枝劈做壁爐柴火。
每年颱風前,我要查看11座教堂,去固定、圈綁樹。颱風後要鋸掉半倒的樹木。14年前的一場颱風後,我整理一排木麻黃,結果摔下來嚴重腦震盪。去年八八水災的前一夜,我清理一排竹林,因為斷裂的竹子彈回來,劃破我左手的整隻手掌,那時候,我痛到嚎叫,就像受傷的野獸。

圖說:心的錘煉和手的勞作是戴神父的生活
我是異鄉人,種樹讓我感覺和土地親近。樹木帶給我很大的精神安慰,我常在林間工作時,一邊默禱,感受到平靜。我種的樹可以活好幾個世代,我不求什麼,只要有人能欣賞這些樹,在樹蔭坐下休息,那我就感到滿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