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經很深,你沉沉入夢。在城市的另一頭,我卻失眠了。我起床看書,等待晚來的睡意。背反的方向,我無法入睡,就像你不願意醒。
我從溪流的源頭行車到淡水看你,恍惚之間,我坐過了站。我走進那座白色病房,遠遠地,我看見你躺在床上,如果不是燈光太亮,規律的機械聲擾人,我會以為你是躺在自己的房間。
你睡得那麼熟,怎麼也叫不醒。我握著你的手,感覺你厚實的掌心的溫度,你的心跳起伏43下,所以,我相信你是睡得太深。
但,那是什麼樣的深度睡眠,是什麼樣的幻境,足以迷惑人,讓你不願意醒來。真實的世界沒有童話,也沒有睡美人。我想說:你睡過頭了,想把你搖醒。
順著溪水忽左忽右,我在黑夜回家,重新召喚睡眠,數羊,一種普世的儀式,然而,一隻弱智的羊卡在圍柵上,害我進不了夢鄉。我數息、觀想,織夢的線仍然反覆碎裂。我試著喝牛奶、吃泡麵,打過飽嗝後,睜眼等待天亮。
我再一次去看你,你仍睡得像嬰兒一樣。我看著你,沒有悲喜、愛憎的臉,表情是那麼沉靜。這完全不像我認識的你,你是熱呼呼的一個人,不管是焦躁、熱情、脆弱、不安,你總是那麼透明。
在難眠的夜晚,假如不畏天寒,我想沿著河岸去尋找貓的蹤影,就如你每一回走過的路徑,我會放輕腳步,蹲下守候,但是少了忽忽味,少了一雙熟悉的愛撫的手,牠們會願意從暗處走出來嗎?
忽忽,我喚著你的名。我原本想,你會不捨有河的貓群而醒來。我也想像,你所鍾愛的貓群,牠們會有一種特殊的能量可以召回你。你終會伸個懶腰、打個呵欠,悠悠醒轉,就像一隻久臥的懶貓。
可是,那僅是我的幻想。無情、殘酷的昏迷指數3,一個箍鎖軀殼的數字。夢境已把你帶得太遠,帶至另一個界域。我不願意說到死亡,我寧願相信那是流奶與蜜的新天新地,而你會自在地像一頭小羊,渴飲溪水、臥躺細柔的草地。
我也不忍回看你生命的滄桑。當你拿著鏟子,走入情感的廢墟,嘔吐、傷身,偏執地去鏟土,有閃亮的碎片,但更多的是黯沉的記憶。這一切是否將隨夢境消失?我知道,你會固執地搖搖頭說,這一切都會永遠存在。確實,如果虛擬世界不翻轉,你所組裝的微宇宙必然會繼續存在。
但這一切已成為鏡像,你是攬鏡的影中人。生命或許只是一條虛線,夢境才是真實,活著是一種幻象。夢與醒之際混沌不明 ,既然你要做一個追夢人,越界不回頭,那我再一次企盼你找到光。
在你表演舞台的謝幕戲,你騎著單車,揮起告別的手勢,你說出「將要去一個遙遠的地方」那時,我想發笑。多老套的橋段,誰知,那是一句讖語。人生行路實難,你真的疲累了,需要找一處棲息之地,好好地休息。
你真的走了,進入一個無人可及的夢裡。塵歸於塵、土歸於土,睡吧!忽忽,呼呼大睡吧!
(紀念車禍身亡的友人忽忽,一個美麗的生命,享年五十歲。)
2009/12/31登載於中國時報人間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