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為出席國際第四世界運動研討會演講辭,2009年8月26日法國)
誰的目光?誰的歷史?
今天,我站在這裡,不免自問,我是以什麼身份、角色發言?我的敘述是否存在意義,或者,我所說的,只是和「我」無關的「他者」的歷史。
歷史正典是由有權勢者製作,也由其詮釋。關於窮人和受歧視者,受迫害者的生活史,幾乎看不見紀錄,例如,大饑荒死亡的窮人,可能只是編年史的一行統計數字;窮人聯合抗爭,歷史會紀錄發生暴動。
我在主流媒體工作多年,報導社會底層議題,對象包括:慰安婦、雛妓、少年犯、色情工作者、無家可歸者、關廠女工、外勞、外籍配偶、大陸漁工、原住民、罪犯、違建戶、愛滋病患、身心障礙者等不同的人。
近年來,台灣傳媒在改革團體的呼籲下,對弱勢族群的稱呼留意「政治正確」,舉例說,外籍、大陸配偶改稱「新住民」;遊民改為「街友」;妓女更名「色情工作者」,精神病患改稱「精神障礙者」。可是,檢視媒體和民眾的實質心態,歧視的程度並無改變。
目光傾斜的台灣人
台灣民眾對西方人非常友善、甚至帶有仰望的心態。可是,普遍台灣人的目光卻是是傾斜的,對於來自東南亞國家的外勞、外籍配偶充滿偏見。文化性的的歧視也顯現在語言,去年,我訪問一位來自越南的女性,她說,常常有人把她看做無足輕重的「一根草」。另外,在台灣普遍食用的一種葉菜,就被稱為「大陸妹」,意思是便宜、葉片大,炒過卻縮到沒有份量,這句話是諷刺嫁到台灣的中國女性。更甚者,台灣的跨國婚姻仲介公司會以「外籍新娘一個三十萬,保證處女」 做廣告。
台灣政府對外勞、陸勞的入境規定管制嚴苛。我曾到外海,訪問住在一艘海上旅館的大陸漁工,由於他們被禁止入境、船東也嚴防逃跑。30多位漁工在每天超時捕魚後,不能上岸活動,只能留在破舊的船屋。他們用紙板隔出床位,吃、喝都坐船艙,排泄則直接蹲在船緣解決。
窮人面對生存的挑戰,也面臨死亡的羞辱。天主教聖奧斯定咏禮會的戴宏基神父,在花蓮縣秀林鄉的原住民部落傳教33年,他親見原住民揹負命運的苦痛。幾年前,一位任職國家公園的清潔工,發生工作意外死亡。他是非正式員工,所以沒有得到合理賠償。出殯當天,國家公園沒有任何致意,只有提供一輛垃圾車當靈柩前導車。另一位亡者,家屬買不起棺材,獲得一家慈善團體捐棺,棺木被塞在慈善團體的資源回收車內,小貨車堆滿二手衣物,亡者的棺材擠在車廂,半截棺木露出貨車尾端,搖搖晃晃似乎隨時會掉下來。
旁觀他人之痛苦
窮人,社會資源分配不公的犧牲者。在台北市的中心,曾經有一處面積兩公頃的「康樂里貧民窟」。第一代居民,是跟隨蔣介石來台的軍人,他們在這處日本時代的墳場搭屋,很多戶的屋內還有墓碑。他們居住超過五十年,但列為佔用公園預定地的違建戶。現在被羈押的前總統陳水扁,在競選首都市長時,為了拉選票,曾許諾讓他們原地改建,待他當選後即下令強制拆除。
1997年3月,拆遷前,我經常穿梭在貧民窟訪問,看到許多家庭將帶不走的器皿、家具,甚至是全家福照片的相框都棄置在外。當時,我經常遇見的一位老榮民,在拆遷前一天清晨上吊自殺。他的屍體被移走後,我走入屋內,看到他的襯衫口袋內,還留有兩天前送洗衣服的單據。那時,我連續多時所累積的情緒忽然爆發,我蹲在死者的家門外,痛哭起來。我的失控,讓同業批評是缺乏專業記者「冷靜、客觀的自我控制能力」。
旁觀他人之痛苦的目光,其心態並不難理解,例如。自認正常的群體以「我們」相對「她/他們」做為界分,作用在於將他者「標籤化」。在進行分類後,「我們」遠離被區隔的對象,拒絕與其對話都具有正當性。在這個界域中,愛滋病患、精神病患、各種身心障礙成人、兒童及同性戀者都是被明顯排斥的對象。
一位男性愛滋病患張維(化名)對我說,自己罹病後,家人和朋友幾乎都棄他而去,他陷入很深的孤獨,但是他說:「我要活下去,就算是像狗一樣,也要活下去。」治療兒童自閉症的台大醫師丘彥南,他在一次醫學論壇上,引用一位兒童的話:「我只希望被看做是一個人」。
弱勢者經常是最慷慨的給予者,我認識一位今年80歲慰安婦盧滿妹「阿嬤」,她在二次大戰期間,被日軍強押至慰安所,讓日本軍人發洩生理需求。戰後,她回到台灣,受到親族排斥,因此,她終生未婚。
滿妹 阿嬤的收入微薄,但是,她卻收養一位男孩。這位男孩的母親是重度精神障礙者,差一點殺掉自己的嬰兒,阿嬤搶救下這位男嬰,不求回報來並撫養至成年。
社會底層的人,對於物質的看法,也不盡全然相同。一位流浪街頭的青少年,不習慣受約束,被外在綑綁,雖然輔導他的潘爾溫神父,一次次把他從街頭找回,他仍然跑掉。有一次,他把全身所餘的物件全部燒掉,他說:「這樣,我就更輕鬆,什麼都不需要攜帶」。
面對自我詰問
探索社會底層,並不等同於「人道關懷」。我曾去一家遊民收容住了三天。收容所安排我訪談一位30多歲的男性遊民。在這篇受訪者匿名的文章刊出後,他怒氣衝天打電話來,他的聲音模糊不清,聽來像是宿醉未醒。他要向我借錢、幫他找工作等。他不斷來電,我開始躲著不敢接電話。
這次報導的後座力,才讓我聽見一位失去社會網絡的邊緣人,渴求關注的聲音。我也丈量出,自己以「同理心」採訪的「偽善」。 我的深度訪談其實是,再一次撕裂他的傷口,但我卻留下他,痛苦地獨自舔呧無法收攏的傷口。
採訪生涯,我累積許多負面能量,有來自對受訪者處境的移情作用,也有對報導者的角色和我所屬媒體的質疑。我懷疑這些提問,只是消費、剝削他們的故事,來滿足讀者的偷窺慾和刺激報紙銷路。我無法克服長期的內心衝突,這是我離開工作的原因之一。
多年來,我所接觸的社會邊緣人,是我每日生活的重要部份,但我詰問自己,「我真的對他們產生認同嗎?視他們為我生命的一部分?」實際上,我非常害怕面對他們,因為我的出身就是我報導的階層。只是在社會階層流動中,1980年代末期,台灣解除戒嚴、開放報禁,我正逢其時成為記者,搖身為具有社會位置的中產階級,蓋上自己的出身,在工作前後穿梭在兩個世界。
我的受訪者的生命史,迫使我去逼視我羞為人知的人生故事。在長期的自我反省下,我試著像剝洋蔥一樣,寫下個人嗆辣的的生命史。每一次書寫,猶如揭開結痂的傷口,我難忍激動。
剝洋蔥的個人歷史
我生長在一個極度貧窮的城鄉移民家庭,父親酗賭,母親生育九個小孩,可以想見,我們全家的經濟處境。我在15歲即離開家庭謀生,失學讓我非常自卑,孤立無援在外工作也使我充滿不安全感。來自於早期學校父母忽略、不安定的居所和提早結束的童年,使我失去和同儕有更深的交往、以及發展出群性。
貧窮不僅是物質和金錢的匱乏,它會傷及自尊、自信,也會在人格發展過程中形成影響。我回溯過往,去摸索出性格的侷限性,其中包括,我的疏離感、人際關係適應困難以及情緒障礙。我甚至產生一種心理自衛機轉,對於發生在自身的痛苦或不公平,用壓抑、否定的方式去看待。
在首篇文章刊出前,一份文學雜誌總編輯建議我,不要用本名發表,談自己的卑微背景。不過,我拒絕了。因為,我是自覺性的回顧生命歷程,同時,我的受訪者既能對我露出,他們的生命烙印之處,當我書寫自己的故事,為何要用面具遮掩自己?
貧窮會複製貧窮,歧視會擴大歧視。今天我所說的,如果存在意義,那是因為這番話語的背後,有一個階級的命運像沈積岩那麼厚重,他們有不同面貌或被迫隱藏面貌。但是,他們曾經剝解外殼,露出脆弱的傷口,信任我,領著我的筆書寫。這不是他者的歷史,這是你我有責任面對的,受歧視者的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