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人想在大熱天吃麻油雞,但是,我卻渴欲烹煮一碗香濃的麻油雞湯。那是1995年的倫敦夏天…
那時,我已在倫敦住了一段時間,下一步卻充滿不確定性。我去過幾個城市,無非是想釐清自己要尋求什麼,我去了蘇格蘭的亞伯丁,海鳥的鳴叫聲,盡日迴盪在耳中;我踏入葛林筆下的布萊登,那人慾漫流的海邊街道;我深夜佇立布拉格廣場,聆聽一位女高音的悲愴歌聲。做為獨行異鄉人,我遭逢幾次意外,如《布萊登棒棒糖》場景,我被一個想劫掠的混混盯上,幸好,我即時意識到,並衝入一家咖啡屋,才避開一場災難。
異域中的行旅交織著情緒起伏,帶來一些寥落。那是我寫信最多、浸潤在美感情境最長,但也是我最迷惘惶然的時刻。
夏日即將結束時,我遭遇一場車禍。那天,我穿越倫敦大學的校園馬路,習慣性轉頭看左方來車,而右方一輛快遞貨車向我衝上來。車禍瞬時是一種奇異的狀態,在兩、三秒間,我周圍一切的人和聲音都靜止了,眾人都望向我,但我卻失神迷惑,不解他們為何看著我?此時,司機下車攙扶被撞倒在地的我,我撿起地圖、背包並看見後視鏡玻璃碎裂在地,才意識自己被車撞了。
在車禍驚嚇後的一天,我忽然很想吃麻油雞。那天,我搭地鐵在Leicester Square下車,到站廣播:「This is the Leicester Square in here…」的宏亮聲音傳來。我走出地鐵站,拿了一份免費報,彎入唐人街,先去旺記排隊等併桌,很快,服務生照例摔來一盤干炒牛河。飯後,我去雜貨舖買了一瓶中國製造的麻油(是淡褐色或黑色?),並且買一小塊昂貴的薑,然後,我轉往Tesco超市採買冷凍雞腿和一瓶便宜的伏特加。
回家路上,我內心搓揉一些芝麻小事。
等待雞腿化冰時,我坐在小廚房窗邊,回想上一次吃麻油雞是什麼時候,可是怎麼也想不起來,彷彿台北的生活已經蒸發。在怔忡時,雞腿解凍了,我打開電爐,電爐熱度不足以爆炒薑片和雞塊,麻油缺乏香味(如果有民生西路的信成黑麻油…),壯碩的雞腿卻有異味,最後,我索性倒入半瓶酒精濃度70%的伏特加,讓它熬煮。
我記得,當我喝下第一口湯時,窗外街道、房舍的燈光皆已亮起,只有我的房間是暗的。我一口口喝下濃濃的麻油雞酒,看著湯碗薄薄一層油彩,感覺酒意和思緒逆向升降、時又迴旋翻轉,終於把我推入有淡淡苦味的醺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