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3歲那年,貝蒂領頭帶來7個颱風,雖說不稀奇,我生的那年也有6個半颱風,那半個沒登陸的艾倫在日本徘徊,大雨卻足足下了三天,我就生在八七水災當天。
事實上,正準備下蛋的母親,在龍山寺外繞行一天一夜,台北無風無雨,只有煙霧的熱氣和巷弄濃郁的茉莉花香。在雲林濁水溪採收西瓜的祖父母,不知道東沙島的熱帶低氣壓和艾倫一路漫舞,一路摧枯拉朽奔向他們。
我生下來那天,祖母正在暴漲的溪水中,抱著西瓜載浮載沉,「哎呀!這條命是撿回來的」3天洪水沖走1075條人命,雖然,雨水不是我帶來的,但是我的一生開始就蒙上黑壓壓的一片人影。
貝蒂在1964年又回來了,這次規模中度、15級風只是掃過東北部海面。那是我入小學的前一年,我清楚地記得,小鎮竹林路上的溝還未加蓋,我由一群惡童帶領,有時也能在溝渠中撈回幾隻雜魚。
惡童的頭頭讓我印象深刻,那是個大我兩歲、頭頂有個癩痢疤的男孩,有一回他捧著一盒小美冰淇淋送我,我滿心歡悅,打開後發現滿滿的一盒綠色菜蟲,噁心的後遺症是到小美易手經營,我都還不曾吃過這家冰淇淋。
大家都說,那時的天氣沒有現在熱,可是,如果你愚蠢到在大太陽下,光著腳板踏在新鋪的柏油路上,肩膀還挑著一桶40公斤的水,那你就很難比較熱度的問題。我和姊姊搖搖晃晃挑著水,一路潑灑著,或是相互埋怨,將一桶水棄置路中央,兩個人準備回家討打。
夏日的燠熱是從屋瓦的縫隙流淌進來的,一屋子的人像是醃泡中的酸菜,不斷冒出酸與熱的氣泡。我才7歲,可是我已厭倦眼前的世界,我不想要在陳舊的生活中醃製下去。
氣溫總是超過30度,無可遁逃的現實來得太早,即使走過低矮的屋簷,外面也是強烈的熱氣,我穿梭在不斷分歧的巷弄,左右傳來不同質地的鼾聲,有的像悶雷;有的像野獸的狂吼。
我是個壓抑、被父母忽略的孩子,也因此有很多時間,我遊蕩街頭的連環圖畫店,夜晚被潛意識的怪力亂神驚醒,然後我感覺熱氣進入體內,燒沸了奔流的血液,於是我在黑暗中茫然坐著,要等夜涼下來。
我害怕回家,母親或許躺在床上,或許蓬頭散髮在黑暗的甬道坐著。父親可能剛起床,或者點一根菸,想著前一晚的賭桌得失。而他們兩人如果沒有爆發爭執,可能是剛剛打完一架。
所以,颱風是被我期待的,極度窒悶後的一場暴雨,傾頭而下,彷彿是一種洗刷。颱風夜總不尋常,我們一家人圍坐在燭光下,母親帶頭用雙手比出兔子的黑影,我們用雙手筆劃,黑暗中出現層層剪影。
1969年,貝蒂第三度回來,熟門熟路穿過這座處於火山、地震帶的島嶼外圍,帶來一場虛驚。那是我小學畢業的前兩年,竹林路的汌溝已經加蓋,鬧鬼的中學大門關著,我在班上沒有幾個朋友,父母反覆搬家,我失去了一個個記不住姓名的玩伴。
兩年後,貝蒂的妹妹貝絲,以17級風的狂烈脾氣,從美軍駐紮的關島一路掃向宜蘭。那是我剛剛進入國中的初秋,那也是我永遠不會忘記的一個颱風。
颱風登陸的前一夜,我習慣性地整夜難眠,到了清晨4點多,我決定穿上雨衣雨鞋,出門去搜尋。出門時,父母仍酣睡著,所以我順利地在狂風中上路。
風和雨時而交鳴、時而間歇上陣,我走入暴風半徑,黎明前的天色特別黑,陣風狂嘯著,我的雙腳踏入大大小小的水漥,有時,感覺處在寂靜的暴風眼,就像躺在母體的嬰兒那樣安適平靜。但剎那間,這樣的平衡就被猛烈的風雨打破。
清晨的街巷寂靜無人,我睜亮雙眼,尋找被吹落的塑膠片或鐵片。我來來回回,就像風雨中的螞蟻,獨自扛著一些破碎的塑膠片、彎折的鐵片、鋁片回家。
在急風驟雨中,多日來高溫蒸騰的鬱悶,似乎得到緩解。我盡情淋雨,任由雨水潑灑著,許多沒有答案的問題,一時間被遺忘在腦後,我不知道為什麼?或許是風雨蘊藏了許多能量與奧秘,除了塑膠片換來有限的零用錢,我還滋生了新的力量,那一天,我下決定,只要在經過兩年的颱風季,我就要離開這座小鎮。
那是最難熬的兩年,也是生命中最炎熱的夏天。隔壁和我同年的一個男生,整個夏季抱著一個收訊不良的電晶體收音機,斷斷續續傳來,<老鷹之歌>、<美麗星期天>的吼唱。我們隔著木板居住,我在上舖可以清楚聽見他在屋內的聲響,但是直到我離開那條巷弄,我們彼此未曾打過招呼,以後,我也不曾再見過他。
貝蒂在隔年又回來,然而,我意興闌珊,沒有再出門撿塑膠片,甚至,我也不再關心颱風動態。那年夏天,沉悶的小鎮開設了一家海地西餐廳,有別於冰果室的這家餐廳,販賣咖啡、聖代、冰淇淋蘇打,我曾經跟著學校的死黨小文去過一次,餐廳內吹滿了涼風,裝飾著熱帶島嶼的椰樹及香花,然而,我還是必須回到太陽熾燄的街道上。
小文在積極準備聯考,我卻摸不清楚自己的方向。臨近傍晚,我爬上小文租住的閣樓,這處像火爐的鴿籠,裝載著兩個慘綠的生命,但小文有明確的未來,我卻看著窗外,不知往何處去?
1975年,貝蒂款搖裙擺又掃進島嶼。小文已經穿上綠制服,我卻在街頭謀生。有一天,我踩著三輪車,車上裝滿鍋爐、瓦斯桶和一車的麻油雞要去夜市,我遠遠地看見熟悉的小文,感覺自己臉漲紅了,全身又熱又冷,像個被逮獲的現行犯,羞愧地鑽進小鎮的戲院。
氣象局還是不斷發佈颱風警報,「本台消息……中度颱風葛拉絲在硫磺島東南海面,將於9月1日上午登陸……」那些年月,當颱風過後,我還是熱切地遊走在小鎮的巷弄,被滿地的尤加利葉香味所魅惑,有時也撿拾幾顆掉落的青澀茇拉,那是我執迷颱風的最末年代。
我最後一次聽見貝蒂,是在1980年,比起葛樂禮,貝蒂已無多大能耐,羽量的9級風偏西進行,從呂宋島南南東方登陸,再由呂宋島北北西方出海,撲抵恆春東南方海面時轉向東北遠離。那時,貝蒂已有許多男性幫凶,提姆、艾爾西、賀伯都算得上有名號的。
我離開了小鎮,陷入更複雜、挫敗的現實網絡中,日夕和自己作戰,對無解的生存意義死命地追尋,在一波波熱浪中和自己過不去。我曾經在淡水的一座電子廠房的頂樓,獨自吞噬著早來的寂寥,望著黑夜的海面,再度拆解由無明而始的一些習題。
我很少思念家人及朋友,只是依循著每日的作業規定,定時走向生產線、定時加班或是去餐廳領飯。許多年後,我才明白自已已走入一個解離的世界,再大的季節風也吹不醒我。
當時,我並不知道,即使是在小鎮四處遷移,我的根仍然扎下了,而離開小鎮,是拔走了我還未長成的根脈。以後,我走得更遠,漂泊更深。颱風仍然年年來,小文已不知何處去?我曾走到一個沒有颱風的國家,想要試著生存下去,「有一個星球沒有獵人,但是也沒有雞。」小王子的狐狸友人深感遺憾。
1994年,整個夏季有6個颱風和一段不完整的愛情。我的朋友遠地而來,他不知道什麼是颱風,完全未意識狂風暴雨正等著他。我咆哮、憤怒,一桶桶的酸汁傾倒而出。假期未結束,他逆向而向,奔往颱風遠離的琉球島。
朋友回到那個沒有颱風的國家,告訴他周圍的人,「台灣是個可怕的島嶼,我遇到七個颱風,最劇烈的那個是我的女朋友。」颱風只能摧毀、不能成就愛情。我再次進入情感的無風帶,那是我熟悉的生存方式。在被颶風掀走一切時,我總是躲進這個安全的角落。
不是有人說,「受過傷害的人,最懂得保護自己。」我已經從一年復一年的災難中走來,那從小在無燈的夜晚跟隨我,不斷增生、不斷餵養,由思緒牽連成的夢或者和生存意義有關的事,仍然糾纏我。島嶼的颱風季仍漫天風雨,西南氣流滂沱而下,那流淌沖刷而過的不是三歲那年、也不是十三歲那年的暴雨。雖然前路迷濛,雨水繼續編織獉狉野莽,但我酸菜汁的前半生已獲得清洗,我終於走出了暴風半徑。
本文收入《我那賭徒阿爸》聯合文學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