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深夜,我和老友起了摩擦,起因是一隻貓。
我們住在山坡社區,由於空間遼闊,因此成了外界棄養動物的好去處。前天晚上,我走在回家路口,忽然聽到一隻貓嚎到沙啞的聲音,接著牠從車底竄出,黏在我腳上,說黏一點都不誇張,牠兩手纏著我的雙腿,兩腳隨我的腳步拖著走,讓我幾乎無法抬步。
牠的叫聲是餓壞了,我趕緊通報愛貓的好友拿魚罐頭來。當罐頭打開,這隻貓幾乎是頭臉趴下去吃的,並且發出聲音。這隻貓瘦到像兩根油條捆一起,抱起來不足一台斤。牠是一頭黑白貓,鼻子以上是黑色,就像蒙面俠的造型,人中左側有一撇往上翹八字鬍,但是上帝恍神,點了兩下,鬍子沒畫完就停筆。她的特色是有一黑色長尾巴,在最末端處有一點清楚白點。
那時已經是深夜,我和同學討論要如何處理這隻貓?她遊說我收養:「貓就是要養兩隻,可以相互作伴,你家的貓的個性才不會古怪孤僻」。老友列舉各種好處,又說必要時,她也會協助照料等。 一時,我內心陷入拉扯,一方面想,應該給予這隻小貓溫暖的巢穴,讓牠留下;一方面對自己說,不能感情用事,否則,我會變成天天伺候兩隻貓的僕人。
我要她把貓帶回去過夜,她推拒說不行「我家豆貓很凶會咬人。」我只有退讓,先讓牠打尖一宿,頂多是一夜情 。當牠一進門,我家的貓就發飆了!兩貓齜牙咧嘴,端出架勢,不過雙方並沒有出手。在外面混七天,會有多少跳蚤你知道嗎?當這頭貓盡情抖落滿身跳蚤時,我更確定自己不能感情用事。我告訴自己,在道德上,我並沒有虧欠他,我通得過自己內心的那把尺。
這是隻聰明的貓,牠很快認清另一隻是阿斗貓,不會對牠造成威脅。於是,牠大方地視察房子,找到有一塊軟墊就呼呼睡了起來,反而是我的公主徹夜未眠,全身處在戒備緊繃的狀態,時而憤怒嚎叫,每當牠哀嚎,流浪貓即刻跳到我的腿上,擺明要攻佔所有權。
同時,牠流露渴望擁抱的眼神,我就就摸摸牠,結果,我回頭瞥見自己的貓蹲在陽台,用一種奇特的表情盯著我,牠有時睜大雙眼盯著,有時瞇起眼睛,或是轉頭背對著我。忽然,我內心一陣愧疚,好端端地,牠平靜的世界,闖入一隻那麼會諂媚主人的貓,讓孤傲的牠不知如何是好,接連兩天,牠不吃不喝。
我家裡的貓是一頭長期受虐的流浪貓,以前,剛剛養牠時,牠的攻擊性非常強(事實上,我到現在還常被牠抓傷),在我花費兩年的時間,牠才慢慢願意讓我撫摸和刷毛,如今形勢丕變,大約是我想太多,擔心牠會內心不平衡。
第二天下午,我對朋友說,我實在沒有能力收留這隻貓,請她晚上帶走,朋友答應說好。昨晚深夜,我開門回家,聽到兩種貓聲,守門的是我絕食的貓;另一聲是黑白貓。同時,我聞到貓尿及貓屎味,這是小貓產生的排泄物,地點不明,我的怒氣開始升高。
兩年多前,我也是被同學半拐半騙養了一頭貓,這隻喵喵擄獲我的心,可是,結局十分慘烈,牠因為被驅趕而墜樓死亡,那時我奔下樓抱著牠的軀體,內心既傷痛又憤怒的情緒猶存。為此,當我再撿回一頭貓時,落地窗都只開小縫,有一回小貓還是溜到陽台張望,我看到時感覺血液都凝住了。
我雖然養貓,但是,我不是那種對貓無怨無悔的愛貓人士,因為,我瞭解自己的限度。要管理自己的生活,對我而言,已很不容易,並且,因為護貓,室內空氣缺乏對流,讓我感覺呼吸不順暢,對貓毛過敏的狀況日趨嚴重,養一隻貓,已經是我的極限。
雖然夜已深,我打電話問朋友,為何沒有把貓帶走?我的語氣很惱怒。她回答說,已經去遊說大樓的住戶收養這隻貓,要我暫時收留。我繼續問朋友,那萬一別人不願意收養要怎麼辦?她說,那就把牠丟在戶外,給牠食物好了。現在,我意識到朋友是消極性找新主人,她在測試我的底線,依她對我的瞭解,我不會捨得讓一頭油條貓回到馬路。
這不僅關乎愛心,也和名譽關連。幾個月前,有隻住在大樓的三花貓,因為主人搬家被遺棄,也沒有人願意收養,牠就只有日夜在大樓遊蕩,依靠愛貓人士生存,這個肇事逃逸的前貓主,至今仍被罵到臭頭。
我知道自己必須快刀斬亂麻,送走這隻貓。我一邊摳著跳蚤咬過的傷口,一邊看著屋內仍在低吼、對瞪的兩頭貓。我想起兩年前,她也曾經揀過一隻嚴重腹瀉的長毛貓,寄養在我家,可想而知,隨時拉肚子的貓,會造成什麼災難。此刻,我腹內燒起一把火。我對朋友說,你現在把牠帶走,不然,我就要把牠野放。朋友停了一秒說:「我來帶走好了!」很快,她鐵青一張臉,來抱走貓。
為了這隻貓,我們可以衍生很多怒氣。朋友長期對我很照顧,在此時此刻,我應該概括承受一切才對。她可能怪我十分狹隘「連一隻貓都容不下。」我則生氣她過度熱心,常會胡亂「塞貨」。為此,我們的友誼將會擦傷。今天早上醒來,我問自己:我做錯了嗎?我告訴自己,我是錯在不應該講要把貓仍出戶外,來對朋友施壓。我們兩人都是火向星座,驕傲、好面子的獅子座的我,還不知要如何道歉和關切貓的下落。
我想說,我對這隻貓沒有道德責任,我餵了牠,留牠一夜。然而,真的如此嗎?我的腦海不斷浮現那隻油條貓。那隻慌亂的小貓,原以為牠的嚎叫哭求已換來同情,找到可以安居的家,結束七天的餐風露宿。可是,我推拒了牠;而朋友的家想必也只是中繼站,牠的命運仍未卜。在昨夜,牠要和朋友家的兩隻狀似會吃人的貓相處;然後,如果狀況更差,牠可能要無奈地回到街頭。
我的怒氣來自何處,來自何人?和那隻貓無關,我對牠只有虧欠和不安。不是我的朋友,她只是一個懷著不忍知心的愛貓人。很可能,我是對自己心懷怒氣,恨自己沒有多收養一隻貓的能力。
當然,我氣那些丟掉貓狗的人,我想問,你們丟了那隻忠誠的狗,會不會習慣性拋棄更多珍貴的情感關係?丟掉曾經愛寵的貓,會不會丟掉柔軟的心?
你們的球落到我和朋友的頭上,我們又互丟給對方,最後,這顆球,這隻貓,在命運的交叉點,牠會蒙受恩典嗎?一個流浪貓永遠不間斷的社區,會一再考驗我的良心。有個聲音會不斷質問我:「你怎麼能趕走瘦到像兩根油條的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