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座病房充滿平靜、秩序、規律的氛圍。病房十分寬敞,挑高的樓層、寬闊的走廊,牆壁漆上淡米色,右側是整排的玻璃,內罩兩層格狀鐵窗。來回穿梭的護士身著淡粉色制服,她們面帶微笑,讓這裡顯得溫暖自在。
病房日夜恆溫19℃。
病房內,人人靜默地來回踱步,我選在走道人較少時,才單獨漫步。當我走到封鎖的鐵門前,就會停下來,觀看一株頗有年份、葉片灰綠色的樹。我搜索回憶,想要說出那熟悉的樹名,卻怎麼也想不起來。
我被禁錮在病房內,但處於充份照顧,讓我反而有一種安全感。我什麼事都不必做,每天有大量的時間,一種自由、放鬆的感覺慢慢滋養著,就像一棵正在換葉的盆栽。因為如此,我的喉嚨的強烈灼痛減輕許多。
過了一段時日,我才留意在這間7號房走動的人,一位高瘦的女孩,常常主動問我「需不需要幫忙?」她的媽媽是一位60多歲的歐巴桑,除了對我點頭微笑,也問我「吃飽了沒有?」有一天,她帶來兩顆粽子送我,說是端午節買的。
病房作息十分機械性,上午7點服藥、量過體溫,做20分鐘的早操,護士和病人們在長廊依口令伸展肢體,但那女孩和我一次都沒有參加過。我花很多時間向下望,斑馬線上,一片傘海,就像萬花筒在流動變化。身穿背心、短褲的男女愈來愈多。
歐巴桑固定在中午出現,她穿過鐵門時,常常滿頭大汗,並搖搖頭說,如果不是女兒想不開,她也不必每天在日頭下奔波。但是我清涼無汗,時而還要向護士抱怨太冷,有時,還穿著薄毛衣。
日與夜如輸送帶反覆交替。歐巴桑每天為我買水果,印象中有一束荔枝、切片的芒果,有時是一瓶鳳梨椰奶汁,這是我最喜歡的,我要求歐巴桑再帶來,她說,那天是剛好看到,「好久沒下雨,人都要曬乾了,實在沒力氣跑太遠」。
那位高瘦的女孩常和我聊天,我注意到,她的左手腕有錯落的割痕,最新的一道還貼裹紗布。我問她:「你是因為自殺來住院嗎?」她點點頭。「現在呢?」我問。她說:「醫生幫我做過電療,現在不會想死了。」我自己還會想自殺嗎?喉嚨的痛感仍真實存在。
護士每天來做三次安全檢查,她們仔細地檢查我的衣物櫃,甚至,連錢包都打開翻過。我注意到,護士檢視女孩的物件特別仔細。這裡到處都裝置監視器,護理站有12個收視螢幕,可以清晰地顯示病人的活動情形。
有一天,一位工友捧著半個大西瓜進來,沿著長廊喊「7-5號」,那位高瘦的女孩出來應聲。工友將西瓜放在桌上,同時說,今年的西瓜特別甜,都和收成時天氣乾旱有關。女孩說,她的朋友家裏種西瓜,家人寄來一簍,叫他分給友人。我也分到一片西瓜,又甜又沙,冰透沁涼。
我經常和歐巴桑聊天,有幾次,她問我:「哪攏無人來看你?」我沒有答話。歐巴桑忽然說:「你們不是破病,攏是太好命,住在這裡吹冷氣,毋知外面日頭多曬。」我想像站在烈陽下,體內水分被蒸發的模樣。
病房的鐵門日夜鎖住,即算是探病者離開,也需放行條。我開始渴望外面的世界,不想再做一朵冷藏室的玫瑰花,住在這裡,只會凋萎,不會開放;但是,玫瑰花能在烈日下存活嗎?我排斥又依戀這裡的恆溫19℃。
天色有時陰暗,雨,卻一直未落下。
活動室有一群人圍觀電視,新聞報導巴西聖保羅呈現沙漠型氣候,今年七月創下從1943年以來最乾燥的一個月,一滴雨都沒有下。熱氣從電視機和鐵門的開開關關傳進來。
女孩的情緒陰晴不定,早上,她神情開朗自信、說話又急又快,並揮舞手勢,整個人像是有用不完的精力。下午,我走入房內,從簾幕看見她哭到雙眼紅腫,我和她打招呼,她卻搖搖頭,示意不想交談。
一天傍晚,女孩和母親發生激烈爭執,她言語鋒利、破口大罵歐巴桑:「我今天會這樣,都是被你們逼出來的,你們要把我逼死嗎?」歐巴桑怒了,她說:「誰先死還不知道,大家一起去死好了!」
一位護士奔來,她勸慰歐巴桑不要太激動,先到走廊消消氣。然後,護士坐在女孩旁邊問說:「你告訴我好嗎,為甚麼發那麼大的脾氣?」女孩別過頭去。隔天,女孩沒有起床,我進出7號房,只看見她側躺的背影。
那幾天,護理站已經停止對我的日常安檢,住院醫師並和我討論出院,他直接說,醫院只是暫時休息的地方,不能養成依賴這裡的生活。確實,經過主治醫師改用一線的安眠藥,我已經漸漸恢復可以睡4小時左右。
那是我出院前三天,夜間11點,我上床睡覺,很快就昏沉入眠,但是,隱約中,我聽到尖銳的呼叫聲,然後是一陣奔跑聲,再來是更多的人聲。我和許多病友都被擾醒,我只看到那女孩的病床簾幕打開,我走向前想知道發生什麼事,可是隨即被推開。那時,強烈鎮定劑發揮作用,我躺回床上又睡著了。
隔天清晨醒來,我發現女孩的床位,不僅簾幕拉開,床上物件都已收起,只留下深藍色的床墊。我去問護士是怎麼一回事?護士只回答說:「7-5轉出病房了」。
我依照醫師指示出院,在整理物品時,清潔工也立刻來收鋪蓋、將床架收攏。我走出病房前,又停留一會兒,再看一次那棵樹,我不確定會不會再看見它,如果還有機會的話,屆時,我一定能說出它的學名。
當我走在街道,曝曬在陽光下,整個人支撐不住,只好招來一部計程車奔往回家的山路。我回到住處,在沙發上坐定。想到這兩個月,在病房所遇的人和所發生的事都已與我切斷,我再也不會看見他們,但我卻沒有感傷,因為我已失去感受情感的能力。
午後的天色逐漸轉暗,厚重陰霾愈聚愈攏,壓在台北盆地的上空,新店溪流閃爍黑光,霎時間,閃電、迅雷轟然從天際劈下,很快,豆粒雨點轉大,暴雨終於落下。從窗外望去,一整片一層層一疊疊的雨勢,就像簾幕垂下,遮蓋眼前的世界。
我按下遙控器,將冷氣調至攝氏19度,浸透在涼氣中。門窗緊閉,我聽不見雨聲,可是,那女孩間歇的笑聲與悲泣聲卻從遠處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