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明,寫這800字竟如此艱難,我找不到切入點,因為想說的話太多。就像從前,我的採訪稿總是一發難收,讓你在截稿前修修改改,還讓我調侃「衣服都要出廠了,你還在修布邊。」
民國79年,我進入採訪中心,新手跑新聞一路橫衝直撞,讓你抗議電話接不完。但你總是寬諒、包容,我才在時報存活下來。
趕稿時,每回你對報導內容質疑時,總是在座位呼叫:「索姑娘!過來!」這個鄉氣、親切的稱呼,跟到我們在時報週刊二度共事。差別是,你已不是當年的新聞乩童,大新聞會讓你狂熱「起堂」。在週刊,你還是稱我索姑娘,但聲音無力,我時時看見你醉步蹣跚,甚而跌倒在地。
當你肝昏迷搶救回來,我去探望時,看見你的白髮雙親守在左右,憂愁寫在臉上。我對你說:「叔明,你不為自己想,也要為家人想,為所有關心你的人想一想。」
我離開時報後,有時問老同事「叔明最近怎樣?」同事說:「現在很少人再提到他,」這是編輯部的現實。你不是領軍的人,和大家已無相關,採訪組幾乎是新面孔,他們甚至沒聽說過你。雖然你位居總管理處高層,但大家心裡有數,你的身體垮了,要職只是虛位。
然而,當你猝逝消息傳來,和你有革命情感的老同事都震驚了!你一生念茲在茲中國時報,有人評為「愚忠」,但我認為,是情深義重誤你一生,讓你走不出孺慕余先生的陰影。
你在6月25日凌晨離世,當天上午我接到中理來電,一向壓抑、自制的我竟然嚎啕失控。中理說你走得很安詳,沒有受太多的苦,要我別哭,可是,我愈哭愈激動、久不能停止。
那時,我在台大住院,哭聲讓護理長及兩三位護士奔來,她們一直問我發生什麼事,我搖頭不語。中理一再說「楊索你別哭,叔明有福報,真的走得很平靜。」叔明,你看盡時報由盛而衰,大去之際,難道心中不苦嗎?
我哭泣時,一幕幕採訪戰在心中浮起,范麗青、郭偉鋒來台,你讓我這個新手跑前線,一切的一切,我感念知遇之恩。
我們共同走過狂飆年代的新聞人,多憑著理想性格戰鬥,也受到社會尊重,你的辭世,劃下這一代的真正句點。
後來,我向春華、梓萱報噩耗,她們也哭了。春華說,報社宣佈大裁員當天,叔明還出席會議,她說:「怎麼會這樣呢?」怎麼會這樣,我想起一、兩句,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
叔明好走!我敬你一杯。
謹以此文悼念前中國時報採訪主任張叔明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