患者突兀地推門進來,這種舉措是我最不悅的事,前一個病人仍坐在診療椅上,這個老病號就迫不及待地闖進來,「醫生,我是前一個號碼……」;「我知道,你耐心等一下。」站我身後的Miss張迅速趨前說:「很快會輪到你,我會叫號。」
「怎麼樣,最近睡得好嗎?」輪到剛才闖入的患者時,他卻縮著頸脖好像畏懼踏入診間似的,這個身高接近一百八的男人,用細微的聲音回答說:「睡得很不好呢!先生,我是不是要換另一種藥?」我並未立即作答,只是低頭翻查他的病歷,根據病歷記載,這位患者已經失眠兩年,從最輕微的助眠劑到現在每天兩顆的悠樂丁,雖然藥量加強,聽他陳述,顯然病情並未改善。
猶記得兩年前,他來掛初診,我領著一群見習醫生問診,患者訴說,他因為無法承受辦公室鬥爭及業績壓力,常常睜眼到天亮,在一日比一日難眠下,他感覺要精神崩潰了。患者看來身心俱疲,同時,他又講述和妻子日夕爭吵,每天睡前都滿腔怒氣,實在很難平息。
我教他在睡前做一些放鬆的肢體動作,並且開立輕量助眠處方。那一刻,他吐出一大口氣,宛如在浮海找到一葉救命扁舟,神情開心地離開。然而,患者的症狀並未好轉,隨著他每個月固定來領藥,以及斷斷續續地描述,我知道他終於斷然辭職,接連是離婚、長期失業,這一切使他更難安枕。
在有限的談話時間,患者欲言又止,我也不鼓勵他多說下去,否則我怎麼應付走廊上,等著衝進來的一群黑眼圈。所以,我簡單地說:「兩顆悠樂丁應該足夠,睡前半小時,你喝一杯熱牛奶試試看,不要忘了練習放鬆動作。」他點點頭,表情無奈地退出。
患者林小姐今天細心裝扮過,蜜粉均勻地蓋過黑眼窩,即使是近距離細看,林小姐仍有一張美麗耐看的臉龐。我收攝心神問說:「最近都好嗎?」話還沒問完,林小姐就深深嘆一口氣:「唉!我痛苦得想自殺。」
「怎麼了?」
「醫生,我整夜都無法睡,腦子像跑馬燈轉一整夜,叫我怎麼活下去?」
「你有按時服藥嗎?」
「有啊!可是一點用都沒有。」
面對她的指控,我像習於訴訟的律師,不為所動。林小姐是時裝模特兒,但已過了這一行最嬌美的時光,如今,她想轉型做造型設計。林小姐說,很多女孩羨慕她在伸展台的風光,卻不知她為維持身材,長期吃生菜、水煮蛋度日,營養不良加上日夜顛倒,使得她經常有虛脫之感。走在人生轉轍期的林小姐,在內外交煎的折磨下,終於卸下光鮮的面具來求診。
我所能做的是什麼?有時候我不免自問。我是個專業精神科醫師,所能做的是針對她的症狀,給予正確的處方,假如時間足夠的話,再多給她三分鐘,聽她訴說近來的生活變化,除此是提醒她,應該要注意生活作息的規律性,除了開藥,我還能做什麼?
林小姐離去前的片刻,忽然流下眼淚,我一時怔住,看她滿溢的淚水在眼眶打轉,隨著濡開的睫毛液及粉霜滑下。「怎麼,你覺得難過?」她並未回答,只是沉浸在低落的情緒中,我遞過一張紙巾,她輕按眼部,說聲謝謝即轉身走出。
我如常走進午後的診療室,不知為什麼,等候大廳的眾多聒噪病人,總讓我聯想到煉獄的哀嚎亡者,他們不是等待升天就是往下沉落,落入一個無可逆轉的悲境。有一回在研究室走廊閒談,我把這個聯想說給親近的同事聽,他竟然半揶揄地回我說:「我看,你應該改行去寫小說,否則你也要生病了。」
一個十六歲的患者由母親陪伴走進來,他穿著T恤、超大的垮褲和身長幾乎不成比例,標準的都市青少年。患者從頭到尾不發一語,過程全由母親主訴病徵,「他有一星期失眠了,整夜都睡不著。」
我問男孩:「為什麼睡不著?」
男孩的母親說:「我問他,他也不說。」
「你不必幫他說,讓他自己說話。」婦人被搶白,臉色有些尷尬。但是,男孩依舊一張倔強的臉,摸不著他到底在想些什麼?
男孩的母親繼續說:「我們家都十點上床睡覺,他說,功課做不完要晚一點睡,我就讓他單獨留在客廳,可是我睡了又醒,一直沒有聽到他上床睡覺的動靜,我起來察看才發現半夜三點,他居然還在玩模型。」
我心想:「奇怪,不是玩電腦,看來還是個比較有智慧的嗜好。」不過,我的表情是冷靜專注的聆聽,只差沒有用雙眼掃視他的腦波。婦人又繼續說:「這樣下去怎麼辦?那麼小的孩子可以吃安眠藥嗎?」我點點頭:「現在有一種樂舒眠,副作用很小,是專給孩子和老人吃的,幫助睡覺很有效。」
但是我又強調:「重點還是作息要規律,如果晚上無心睡覺,睡前太亢奮,安眠藥也會失效。」滿臉憂容的婦人領著沉默的男孩走了。
看到這個老病號走進來,我總湧出一股特殊的感情。老婦人是我在礦區醫院的病人,那時我剛出道,仍然充滿行醫的熱情想像,每個病患我都詳細問診,偏偏這個老婦人不領情,用粗礪的嗓門回我說:「好啦!問半天,問那麼多做什麼?我敢要內褲脫下來給你看?」那句話讓我霎時從耳根紅到脖子,天使走過診間,護士、我、老婦人都安靜下來。
以後,老婦人仍來看我的門診,似乎為了彌補她的行為失當,老婦人變得很客氣,漸漸的也願意談一談她「神經衰弱」的可能因素,同時,她也說到,幾乎掛過每一科,最後才掛來「肖人科」;記得,那時我板起臉說:「勿倘黑白講,這是精神科。」
不過,此後老婦人卻成了我的忠實病人,即連我已轉回教學醫院,她依然不辭勞苦一次次轉三趟車,來回大半日來掛診。
本來我不想提的,正如你所知道,這段時間我多了許多新病患,A先生是最典型的「政治型急性躁症」,精神醫學並沒有這個詞彙,這是我刻畫出的名詞,但是,當我描述時,這個島嶼上的人都能很迅速地瞭解這種症狀。
A先生從大選前,就日漸出現躁症狀態,他放下日常工作,日夜跟隨景仰的候選人南北奔波,趕每一場的造勢活動,當選舉結束,他像一頭鬥敗的公雞,兩眼發直,被家人送入急診室,根據住院醫師的記載,他口中喃喃自語:「完了!完了!一切都完了!」住院醫師做了緊急處置,我們會商後,在家屬同意下,決定讓他即刻住進門禁管制的病房。
那段時間,病房外日夜喧囂,A先生的病情起伏不定,白天聽到窗外的廣播聲呼號,他的雙眼發亮,猶如聽到起義的軍號聲,他在病房內橫衝直撞,殺氣騰騰地要衝出去,連兩個粗壯的工友都攔不住他,病房要動用四人才能半扛半拉把他抬上床,用一劑強效鎮定劑以及捆索讓他安靜下來。
我,是事件衝擊的核心。坐在小小的診間,患者卻為我帶來外在社會的各種訊息,有他們的階級、品味、記憶、傷痕,當然,還有許多不眠的夜晚。話題總是跟著一個又一個的呵欠展開,為不同的緣由徹夜不眠,而在我桌上的病例日積月累愈堆愈厚,我的安眠藥處方也愈來愈多樣。
C小姐陳訴她因為害怕失眠而整夜焦慮到睡不著,C小姐說:「現在,我連白天都會緊張晚上要怎麼度過,愈緊張愈睡不著。」她露出一種抱歉的神情,不知是對她自己還是我。「我什麼方式都試了,睡前做全身放鬆、點燃一盞精油燈、喝熱牛奶,上床前禱告、睡不著時數羊……,醫生,能試的我都試了。」
「你有什麼煩惱呢?」我像一名聽告解的神父。「我也不知道,我只是覺得人生乏味。」我看一眼C小姐的病歷記載,C小姐是高知識水平的法官,掌握罪犯的生殺大權,那是在森嚴的法庭上。私生活領域,她是個羞怯內向的離婚婦人,因為工作的經常調動,也很難維持友誼,因此,形成她內在封閉的世界。
「最近工作壓力特別大,大小案子特別多,我白天累到喘不過氣來,晚上卻還是不能睡。」對她,夜晚的睡眠品質是很重要的,否則白天坐在主審法官的位置,對罪刑產生誤判怎麼辦?我開給她最新的安眠劑,這是國外藥商來介紹剛完成人體試驗,療效最好的新藥。
病歷號碼1735105的病人走進來時,帶進一股強烈的酒氣。我對他特別留心,因為他的編號前三碼是我的身高,後四碼恰是我的出生年月。過去他由家屬送來強制住院,並做酗酒治療,他的酒精中毒和精神疾病的關連,已是雞生蛋蛋生雞的糊塗問題了。
患者年邁的雙親送他來初診時,敘述患者個性要強,從小不論在運動或課業上都要爭第一,患者在三個男孩中排行第二,聰明過人可是性情偏激。
這對老夫婦說,他們多年來經常為這個兒子操心,兒子工作拚命過頭,晚上還要應酬到天亮,每天喝得醉醺醺回家,把妻子也氣跑了。
這個年過四十的「小孩」是我所見過最善良的人,他在清醒時十分溫文有禮,會談時,他的目光清澈敘述,過去喝酒僅是社交需要,後來開始失眠,他漸漸需要依靠酒精助眠,然後,慢慢染上酒癮,沒有喝會睡不著。
這位病人是一家生物科技公司的CEO,是社會大眾豔羨的贏家。然而,在我眼中,他是個徹頭徹尾的躁鬱症患者,並且被酒精蛀蝕到不成人形。記得他關在病房時,有一回酒癮發作,他抓狂拖著一身點滴針管衝出病房,還出手毆打老母親,那一幕把周圍的人都愣住了。
R先生是被我歸類為令人頭痛的病人,我們在診間對話時,如果不是因為我身穿白長袍,不知情者,還以為我是病人,他是醫生。
今天他一走進診間就對我說:「醫生,我研究過醫學辭典,你給我開的安眠藥有問題,長期服用,我會喪失生活功能,而且可能會出現血栓致死。」我幾乎要動怒,不過我不動聲色強壓下七情六欲。
「有這回事嗎?你可以打聽一下,我是精神科用藥最謹慎的醫生了,現在你怎麼服藥?」我幾乎是面無表情說話。
他沾沾自喜回答:「現在我已經停住精神科的藥,安眠藥我減成一顆。」我心中納悶:「你如果那麼神,今天還來做什麼?」但是,當然那只是我心中積壓的怒意;在應答中,我還是規勸他不可以隨意減藥。事實上,R先生反覆入院出院,為健保體制撐出黑洞有功,他卻難以理解我這個辛苦無力的守們人,而今日他由於停藥數日,精神轉趨躁症前奏,坐在我面前振振有詞,面對我這個看診一天的萎靡醫生,確實,我倒像個病人了。
三十歲的小黑很久沒有出現了,在我看診時,他推開門,要求我給他加號,我猶豫了半秒即撕下一張加號單給他。
小黑從來沒有完整地敘述過他的生活,每次坐上診療椅,他開始用有限的詞彙描訴症狀,此外,他經常說夜裡做惡夢嚇醒,以及幾次夢遊的過程。我問他是什麼時候開始夢遊?小黑說,最早是還住在部落的時候,那時候他讀小學四年級,在學校常被同村的人圍毆,家人並不知道,他也沒說。有一天,他開始抓一把沙反擊,當夜卻夢遊走出家門,要走往學校,他的父親醒來尾隨著他,叫喚他不應,就粗暴地一巴掌打醒他,「那一巴掌很用力,我真的被嚇醒了!」
小黑這個都市的遊魂,不知道他靠何生活?也不曉得是誰帶他來掛號的?小黑渾身是堅實的肌肉,目光卻閃爍不定。夏日來門診時,短恤衫露出刺有花紋的兩截手臂,我心中想像,他是否投身哪個幫派做圍事,不過,我從未表露過好奇。
排在最後一號的小黑進來了,他露出少有的羞赧表情,問我:「可不可以給我開個診斷證明?」
「做什麼用?」
「我有一個傷害官司,最近要出庭,需要診斷證明。」
「開給你可以,但是不一定有用哦!」 「加減用啦!」他學著漢人口吻答腔。
「最近睡得著嗎?」
「睡眠還可以,只是經常做惡夢,夢見在山地老家,我父親和一群同學一起揍我。」
小黑說話時,我僅能傾聽,我能做什麼,我能回答他的人生嗎?一天兩顆煩寧或許是他的生活解藥。小黑是今天最後一個病人,他離去後,診療室還飄著他的體味,彷彿他沒說完的話還留在空中。我起身走出診間,等會兒需要去巡房,那裡有成群焦躁不安的病患,等待我去調藥。另外,我的升等論文還放在研究室,交稿期限前,我必須好好修改,內文要修正失眠症治療的統計數據…,我沉入時間的鐘擺,很快忘了小黑。
夜已經深沉,我服下一又四分之三顆的安眠劑,我保證那將能夠有效地達成一個黑甜的夜,我太需要睡眠了,明日的問診、教學以及我所扛著失眠專家的專業身分,在在需要這一又四分之三顆看似平凡無奇的白色錠劑,我深深知道,那比我白天在診間向病人所說的其他助眠方式有用多了,畢竟,這是科技時代,不是嗎?這早已不是靠數羊能解決問題的年代,否則,我受那麼多醫學訓練所為何來?還不是要能準確看診與用藥。我話太多了,祝你有一夜好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