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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個失眠症患者

2008-05-13 16:58迴響:5點閱:2279


  者突兀地推門進來,這種舉措是我最不悅的事,前一個病人仍坐在診療椅上,這個老病號就迫不及待地闖進來,「醫生,我是前一個號碼……」;「我知道,你耐心等一下。」站我身後的Miss張迅速趨前說:「很快會輪到你,我會叫號。」


  「怎麼樣,最近睡得好嗎?」輪到剛才闖入的患者時,他卻縮著頸脖好像畏懼踏入診間似的,這個身高接近一百八的男人,用細微的聲音回答說:「睡得很不好呢!先生,我是不是要換另一種藥?」我並未立即作答,只是低頭翻查他的病歷,根據病歷記載,這位患者已經失眠兩年,從最輕微的助眠劑到現在每天兩顆的悠樂丁,雖然藥量加強,聽他陳述,顯然病情並未改善。
  猶記得兩年前,他來掛初診,我領著一群見習醫生問診,患者訴說,他因為無法承受辦公室鬥爭及業績壓力,常常睜眼到天亮,在一日比一日難眠下,他感覺要精神崩潰了。患者看來身心俱疲,同時,他又講述和妻子日夕爭吵,每天睡前都滿腔怒氣,實在很難平息。
  我教他在睡前做一些放鬆的肢體動作,並且開立輕量助眠處方。那一刻,他吐出一大口氣,宛如在浮海找到一葉救命扁舟,神情開心地離開。然而,患者的症狀並未好轉,隨著他每個月固定來領藥,以及斷斷續續地描述,我知道他終於斷然辭職,接連是離婚、長期失業,這一切使他更難安枕。
  在有限的談話時間,患者欲言又止,我也不鼓勵他多說下去,否則我怎麼應付走廊上,等著衝進來的一群黑眼圈。所以,我簡單地說:「兩顆悠樂丁應該足夠,睡前半小時,你喝一杯熱牛奶試試看,不要忘了練習放鬆動作。」他點點頭,表情無奈地退出。


  患者林小姐今天細心裝扮過,蜜粉均勻地蓋過黑眼窩,即使是近距離細看,林小姐仍有一張美麗耐看的臉龐。我收攝心神問說:「最近都好嗎?」話還沒問完,林小姐就深深嘆一口氣:「唉!我痛苦得想自殺。」
  「怎麼了?」
  「醫生,我整夜都無法睡,腦子像跑馬燈轉一整夜,叫我怎麼活下去?」
  「你有按時服藥嗎?」
  「有啊!可是一點用都沒有。」
  面對她的指控,我像習於訴訟的律師,不為所動。林小姐是時裝模特兒,但已過了這一行最嬌美的時光,如今,她想轉型做造型設計。林小姐說,很多女孩羨慕她在伸展台的風光,卻不知她為維持身材,長期吃生菜、水煮蛋度日,營養不良加上日夜顛倒,使得她經常有虛脫之感。走在人生轉轍期的林小姐,在內外交煎的折磨下,終於卸下光鮮的面具來求診。
  我所能做的是什麼?有時候我不免自問。我是個專業精神科醫師,所能做的是針對她的症狀,給予正確的處方,假如時間足夠的話,再多給她三分鐘,聽她訴說近來的生活變化,除此是提醒她,應該要注意生活作息的規律性,除了開藥,我還能做什麼?
  林小姐離去前的片刻,忽然流下眼淚,我一時怔住,看她滿溢的淚水在眼眶打轉,隨著濡開的睫毛液及粉霜滑下。「怎麼,你覺得難過?」她並未回答,只是沉浸在低落的情緒中,我遞過一張紙巾,她輕按眼部,說聲謝謝即轉身走出。


  我如常走進午後的診療室,不知為什麼,等候大廳的眾多聒噪病人,總讓我聯想到煉獄的哀嚎亡者,他們不是等待升天就是往下沉落,落入一個無可逆轉的悲境。有一回在研究室走廊閒談,我把這個聯想說給親近的同事聽,他竟然半揶揄地回我說:「我看,你應該改行去寫小說,否則你也要生病了。」


  一個十六歲的患者由母親陪伴走進來,他穿著T恤、超大的垮褲和身長幾乎不成比例,標準的都市青少年。患者從頭到尾不發一語,過程全由母親主訴病徵,「他有一星期失眠了,整夜都睡不著。」
  我問男孩:「為什麼睡不著?」
  男孩的母親說:「我問他,他也不說。」
     「你不必幫他說,讓他自己說話。」婦人被搶白,臉色有些尷尬。但是,男孩依舊一張倔強的臉,摸不著他到底在想些什麼?
  男孩的母親繼續說:「我們家都十點上床睡覺,他說,功課做不完要晚一點睡,我就讓他單獨留在客廳,可是我睡了又醒,一直沒有聽到他上床睡覺的動靜,我起來察看才發現半夜三點,他居然還在玩模型。」
  我心想:「奇怪,不是玩電腦,看來還是個比較有智慧的嗜好。」不過,我的表情是冷靜專注的聆聽,只差沒有用雙眼掃視他的腦波。婦人又繼續說:「這樣下去怎麼辦?那麼小的孩子可以吃安眠藥嗎?」我點點頭:「現在有一種樂舒眠,副作用很小,是專給孩子和老人吃的,幫助睡覺很有效。」
  但是我又強調:「重點還是作息要規律,如果晚上無心睡覺,睡前太亢奮,安眠藥也會失效。」滿臉憂容的婦人領著沉默的男孩走了。


  看到這個老病號走進來,我總湧出一股特殊的感情。老婦人是我在礦區醫院的病人,那時我剛出道,仍然充滿行醫的熱情想像,每個病患我都詳細問診,偏偏這個老婦人不領情,用粗礪的嗓門回我說:「好啦!問半天,問那麼多做什麼?我敢要內褲脫下來給你看?」那句話讓我霎時從耳根紅到脖子,天使走過診間,護士、我、老婦人都安靜下來。
  以後,老婦人仍來看我的門診,似乎為了彌補她的行為失當,老婦人變得很客氣,漸漸的也願意談一談她「神經衰弱」的可能因素,同時,她也說到,幾乎掛過每一科,最後才掛來「肖人科」;記得,那時我板起臉說:「勿倘黑白講,這是精神科。」
  不過,此後老婦人卻成了我的忠實病人,即連我已轉回教學醫院,她依然不辭勞苦一次次轉三趟車,來回大半日來掛診。


  本來我不想提的,正如你所知道,這段時間我多了許多新病患,A先生是最典型的「政治型急性躁症」,精神醫學並沒有這個詞彙,這是我刻畫出的名詞,但是,當我描述時,這個島嶼上的人都能很迅速地瞭解這種症狀。
  A先生從大選前,就日漸出現躁症狀態,他放下日常工作,日夜跟隨景仰的候選人南北奔波,趕每一場的造勢活動,當選舉結束,他像一頭鬥敗的公雞,兩眼發直,被家人送入急診室,根據住院醫師的記載,他口中喃喃自語:「完了!完了!一切都完了!」住院醫師做了緊急處置,我們會商後,在家屬同意下,決定讓他即刻住進門禁管制的病房。
  那段時間,病房外日夜喧囂,A先生的病情起伏不定,白天聽到窗外的廣播聲呼號,他的雙眼發亮,猶如聽到起義的軍號聲,他在病房內橫衝直撞,殺氣騰騰地要衝出去,連兩個粗壯的工友都攔不住他,病房要動用四人才能半扛半拉把他抬上床,用一劑強效鎮定劑以及捆索讓他安靜下來。


  我,是事件衝擊的核心。坐在小小的診間,患者卻為我帶來外在社會的各種訊息,有他們的階級、品味、記憶、傷痕,當然,還有許多不眠的夜晚。話題總是跟著一個又一個的呵欠展開,為不同的緣由徹夜不眠,而在我桌上的病例日積月累愈堆愈厚,我的安眠藥處方也愈來愈多樣。
  C小姐陳訴她因為害怕失眠而整夜焦慮到睡不著,C小姐說:「現在,我連白天都會緊張晚上要怎麼度過,愈緊張愈睡不著。」她露出一種抱歉的神情,不知是對她自己還是我。「我什麼方式都試了,睡前做全身放鬆、點燃一盞精油燈、喝熱牛奶,上床前禱告、睡不著時數羊……,醫生,能試的我都試了。」
  「你有什麼煩惱呢?」我像一名聽告解的神父。「我也不知道,我只是覺得人生乏味。」我看一眼C小姐的病歷記載,C小姐是高知識水平的法官,掌握罪犯的生殺大權,那是在森嚴的法庭上。私生活領域,她是個羞怯內向的離婚婦人,因為工作的經常調動,也很難維持友誼,因此,形成她內在封閉的世界。
  「最近工作壓力特別大,大小案子特別多,我白天累到喘不過氣來,晚上卻還是不能睡。」對她,夜晚的睡眠品質是很重要的,否則白天坐在主審法官的位置,對罪刑產生誤判怎麼辦?我開給她最新的安眠劑,這是國外藥商來介紹剛完成人體試驗,療效最好的新藥。


  病歷號碼1735105的病人走進來時,帶進一股強烈的酒氣。我對他特別留心,因為他的編號前三碼是我的身高,後四碼恰是我的出生年月。過去他由家屬送來強制住院,並做酗酒治療,他的酒精中毒和精神疾病的關連,已是雞生蛋蛋生雞的糊塗問題了。
  患者年邁的雙親送他來初診時,敘述患者個性要強,從小不論在運動或課業上都要爭第一,患者在三個男孩中排行第二,聰明過人可是性情偏激。
  這對老夫婦說,他們多年來經常為這個兒子操心,兒子工作拚命過頭,晚上還要應酬到天亮,每天喝得醉醺醺回家,把妻子也氣跑了。
  這個年過四十的「小孩」是我所見過最善良的人,他在清醒時十分溫文有禮,會談時,他的目光清澈敘述,過去喝酒僅是社交需要,後來開始失眠,他漸漸需要依靠酒精助眠,然後,慢慢染上酒癮,沒有喝會睡不著。
  這位病人是一家生物科技公司的CEO,是社會大眾豔羨的贏家。然而,在我眼中,他是個徹頭徹尾的躁鬱症患者,並且被酒精蛀蝕到不成人形。記得他關在病房時,有一回酒癮發作,他抓狂拖著一身點滴針管衝出病房,還出手毆打老母親,那一幕把周圍的人都愣住了。


  R先生是被我歸類為令人頭痛的病人,我們在診間對話時,如果不是因為我身穿白長袍,不知情者,還以為我是病人,他是醫生。
  今天他一走進診間就對我說:「醫生,我研究過醫學辭典,你給我開的安眠藥有問題,長期服用,我會喪失生活功能,而且可能會出現血栓致死。」我幾乎要動怒,不過我不動聲色強壓下七情六欲。
  「有這回事嗎?你可以打聽一下,我是精神科用藥最謹慎的醫生了,現在你怎麼服藥?」我幾乎是面無表情說話。
  他沾沾自喜回答:「現在我已經停住精神科的藥,安眠藥我減成一顆。」我心中納悶:「你如果那麼神,今天還來做什麼?」但是,當然那只是我心中積壓的怒意;在應答中,我還是規勸他不可以隨意減藥。事實上,R先生反覆入院出院,為健保體制撐出黑洞有功,他卻難以理解我這個辛苦無力的守們人,而今日他由於停藥數日,精神轉趨躁症前奏,坐在我面前振振有詞,面對我這個看診一天的萎靡醫生,確實,我倒像個病人了。


  三十歲的小黑很久沒有出現了,在我看診時,他推開門,要求我給他加號,我猶豫了半秒即撕下一張加號單給他。
  小黑從來沒有完整地敘述過他的生活,每次坐上診療椅,他開始用有限的詞彙描訴症狀,此外,他經常說夜裡做惡夢嚇醒,以及幾次夢遊的過程。我問他是什麼時候開始夢遊?小黑說,最早是還住在部落的時候,那時候他讀小學四年級,在學校常被同村的人圍毆,家人並不知道,他也沒說。有一天,他開始抓一把沙反擊,當夜卻夢遊走出家門,要走往學校,他的父親醒來尾隨著他,叫喚他不應,就粗暴地一巴掌打醒他,「那一巴掌很用力,我真的被嚇醒了!」
  小黑這個都市的遊魂,不知道他靠何生活?也不曉得是誰帶他來掛號的?小黑渾身是堅實的肌肉,目光卻閃爍不定。夏日來門診時,短恤衫露出刺有花紋的兩截手臂,我心中想像,他是否投身哪個幫派做圍事,不過,我從未表露過好奇。
  排在最後一號的小黑進來了,他露出少有的羞赧表情,問我:「可不可以給我開個診斷證明?」
  「做什麼用?」
  「我有一個傷害官司,最近要出庭,需要診斷證明。」
  「開給你可以,但是不一定有用哦!」   「加減用啦!」他學著漢人口吻答腔。
  「最近睡得著嗎?」
  「睡眠還可以,只是經常做惡夢,夢見在山地老家,我父親和一群同學一起揍我。」

        小黑說話時,我僅能傾聽,我能做什麼,我能回答他的人生嗎?一天兩顆煩寧或許是他的生活解藥。小黑是今天最後一個病人,他離去後,診療室還飄著他的體味,彷彿他沒說完的話還留在空中。我起身走出診間,等會兒需要去巡房,那裡有成群焦躁不安的病患,等待我去調藥。另外,我的升等論文還放在研究室,交稿期限前,我必須好好修改,內文要修正失眠症治療的統計數據…,我沉入時間的鐘擺,很快忘了小黑。


  夜已經深沉,我服下一又四分之三顆的安眠劑,我保證那將能夠有效地達成一個黑甜的夜,我太需要睡眠了,明日的問診、教學以及我所扛著失眠專家的專業身分,在在需要這一又四分之三顆看似平凡無奇的白色錠劑,我深深知道,那比我白天在診間向病人所說的其他助眠方式有用多了,畢竟,這是科技時代,不是嗎?這早已不是靠數羊能解決問題的年代,否則,我受那麼多醫學訓練所為何來?還不是要能準確看診與用藥。我話太多了,祝你有一夜好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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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http://blog.chinatimes.com/solyang/archive/2008/05/13/278112.html
2008-05-13 16:58作者:楊索分類:來賓所有格迴響:5點閱:2279

迴響與引用列表

回應: 十個失眠症患者

I know i reacted too strongly in previous response...apology!
i do understand how busy taiwanese doctors are, but i believe they can choose not to write out prescription for sleeping pills straight away and suggest their patients to treat the roots of their problems first (major change of life style, less stress, mosr eexercise, etc.)..or even suggest they should go to see consellors/psychologist first (provided they don't just give patients the instant fix of anti-depressants ...)...
sorry i do understand how doctors are overworked and under a lot of stress themselves...take care!

2008-05-14 06:32 frances

回應: 十個失眠症患者

Hi frances,
你所說的,好像只有專業醫師才能作答。
你說的沒錯,但台灣醫師確實是頭痛醫頭、腳痛醫腳,
但是就像小說中的醫師,
許多失眠病患的背後是社會問題,
醫師能做什麼,
台灣的醫療制度,讓醫師聽病人說話的時間都沒有呢!

2008-05-14 01:13 sol

回應: 十個失眠症患者

嗯,套句俗話,沒吃過豬肉,也看過豬跑步。
身邊有一群失眠的朋友,我也被失眠困擾過,就產生創作的意象。
這篇文章在人間副刊登出時,
有醫界朋友拿去調侃台灣治療失眠的名醫李宇宙,
這是較有趣的。
斯人已杳,
懷念你,宇宙。

2008-05-14 00:54 sol

回應: 十個失眠症患者

格主好像不是醫生,卻把醫生的工作與心理寫得栩栩如生,真不簡單。國內醫生一天要看那麼多門診病人,又怎麼可能一一詳細問診呢?我以為現代人都得自求多福,吸收點正確的保健知識才是。

套句現成的話:「失眠不是病,犯起來要人命」,不失眠者,也不知失眠人的苦。現代人失眠,以心因性居多,真正器質性的反少。心病得用心藥醫,安眠藥只能治標。像文中十個失眠個案,不都是各有各的煩惱?哪些又是醫生能夠幫他們解決的呢?

我寫過一篇文章「失眠者沒有悲觀的權利」,收錄在「生活無處不科學」一書,歡迎參考。哪天也會找出來貼在我的部落格,希望對某些人有點幫助。

2008-05-13 22:41 潘震澤

回應: 十個失眠症患者

i am shocked by how doctor sees the prescription of sleeping pills as the only solution for patients' insomnia...especially he/she (or you?) knows exactly what the causes/roots are for their problems...It's an easy yet lazy way out for both doctors and patents which hardly ever really solve the problem...

i have personally witnessed sufferers (friends) of insomnia and how those drugs make the problem worse than better...

the withdrawal symptoms from quitting sleeping pills are also pretty bad...

Isn't this irresponsible? why do we need to see doctor if all they know what to do is giving out sleeping pills, then double or triple the dosage, or change drugs if it doesn't work...
I am sorry i am very disappointed by the solution mentioned above. i hope i will not resolve to this if one day i have sleep disorder.

2008-05-13 20:35 franc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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