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能擁有多少記憶?對我來說,那像是黑與白之間、沒有邊際的灰色界域。
記憶像岩層,挖掘的過程已逾越事件本身,因此,當我坐在黑暗的房間,整個人沉浸在過往的時日與氣味之中,我似是回到那些片刻,但我的身體是在此時。我是在或不在?或者我同時在也不在?
那天晚上,我翻出照相簿,第一頁是從國中畢業開始的歷次大頭照,不同髮型、不同穿著,不同表情,同款的呆像。
兩本相簿,大多是朋友的相片,其中,有許多是朋友的結婚照,我數了一下,六對有五對離婚,另一對是鬧得不可開交的怨偶,很平常的社會現象,不是嗎?這組照片留下他們相約一生的印記,只是山盟海誓捱不到海枯石爛。
兩本相冊,竟然沒有一張家人的照片,以前,我從未留意過這件事,我的父母、手足都沒有照過相嗎?他們或許沒有和我合照過,但是他們不可能沒有面對鏡頭,只是我沒有要求他們給我相片。我有一堆朋友的照片,卻沒有一張家人的。我的父母、姊姊及弟妹,他們的多年生活,結婚生子、年節聚餐、出遊同樂,有時我在現場,大部份時刻,我都缺席。沒有顯影的空白說明疏離與斷裂。
我自己,除了一張國中的大頭照,我沒有青春期以前的相片。但我清楚記得第一次照相,那是個冬天,我大約四歲,和一群小孩擠在一塊要躲入鏡頭裡,背景是租屋的戶庭。我站在最邊緣,是最矮小、快被擠出去的那個。可能,我並不懂,照完相會有一張紙片送我留念,或許,我一直渴望拿到那張照片,不然,我不會記得那麼牢。不過,最貼近真實的原因是,那時我長凍瘡,身體又紅又癢,那個冬天是這樣記住的。
影像能騙人,我自己站在鏡頭前,總是笑容滿面,年輕時尤其如此。攝影者總是要你展開笑顏,不管你是否真的開心,最後我被制約,看到鏡頭就自動張嘴笑,即使那時期是苦悶到笑不出來。然而,影像的纖毫畢露也真實無疑,有一張攝於16歲的黑白照片,我似笑非笑、表情沉靜,並且雙眼晶亮,正是那個年齡對世界還有天真想像的寫照。
我有限的相片仍然紀錄了昔時行蹤,有一張是在孟加拉採訪途中,和一位耕作的農人合照,他頭頂重物、露出愉快的笑容。當時,整個團隊紛紛和他留影,他就如旅途景致被攝入鏡頭,具體顯現異國風味。這位和善的農夫肯定沒有拿到照片,現在我重看這張照片,才看見自己的輕忽。
我的相本也有與男友的合影,就像一般甜蜜的戀人,留下相互依偎的影蹤。那張照片攝於蘭嶼,七月的夏日黃昏,我們在野銀海邊游泳後,請一位達悟族漁夫幫忙拍攝的。圖像顯示,我的笑容飽滿燦爛,對男友充滿信任及愛意。那段愛情是如何結束的,我不願再想起,如果不是有圖作證,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曾經愛上那個人,我相信,對方如果仍保有同一張照片,他大概也說同樣的話。究竟是我們欺騙對方,還是歲月欺騙我們?然而,我能否定過去嗎?那是不是也否定了我自己?
拉丁文的「文本」原義是「編織」。相冊是人生的文本,這一張張終會消失的薄紙交織出我的生活,有無可挽回的錯誤,也有流失的美好時光。昨日不可留,相片是指涉、是顯影劑的化學作用,如何能形容酸甜過往?
你有相本嗎?像我一樣,有無法釋懷的故事嗎?你記得也好,最好你把它忘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