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進來,壯碩的身軀頂到狹小的玻璃門。夏日午後三點,屋外的陽光仍然熾熱,他逆光踏入時,正巧為門框剪出一個人影。
做為市刑大的幹員,他日夜所扮演的即是一個不見光的伏影,出生入死二十多年,他晝伏夜出,白天躺在宿舍睡覺,晚上出勤務,別人看見台北的華麗光鮮,他所看到的卻是一個黑暗無情的城市。
上上的冰咖啡赫赫有名,店家用現煮咖啡做冰塊,冰咖啡喝在口裡原汁原味,不打折扣。他也是鐵錚錚的血性男子,做人做事都不打折扣,也不講價。
他踏上狹小的樓梯,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點起一根煙,任憑思緒飄轉。許多年,他在這裡已不知抽了多少煙、喝過多少杯冰咖啡。他和上上的老闆娘熟識的程度,甚至超過自己的妻子。他記得和妻子初來往,帶她來上上,推薦冰咖啡好喝,可是,當時她笑笑說:「懂咖啡的人是不喝冰咖啡的。」
身為市刑大的老芋仔,他吃虧在個性鐵板一塊,像一杯濃烈燙舌的espresso,所以升官沒份,落得多年坐冷凳。他想起去年校慶,在警校遇到同期的,個個掛在胸口的星星又多又耀眼、二線三星、三線二星,看得他頭眼昏花,一時又口乾舌燥。
但他很自傲,能在市刑大重案組混,他可不像那些做官的飼料雞,連槍都拿不穩,不管是貼身肉搏的擒拿術,或是跟監埋伏,他都是一等一的好手,是在街頭真刀實槍打硬仗的。
他啜一口沁涼的咖啡,苦中帶甜的滋味在口腔漫溢開來。他想起白曉燕案,最關鍵的一日夜,那天黃昏接獲線報,他和弟兄趕到五常街,對準高天民那一槍,就是他先發的。五步濺血,他以為當天就收陣,沒想到陳進興居然闖進行義路挾持南非武官,他們全組出動,全部轉往現場。
「幹!那個俗仔!」他在心中咒罵那個沒膽沒屁眼的傢伙。那一日夜,台北的經典傳奇,陳進興透過電話線把台灣人給綁架,整個島嶼醒著,聽他大鳴大放,就像聽經受教。而在管制現場,他和弟兄們神經緊繃,隨時準備突襲救人。
那晚月色很亮,他在巷內蹲點,一夜未眠,接近凌晨,不相干的人都被驅逐,現場已經淨空,他悄悄點了一根煙,想起白天應該去喝一杯冰咖啡。他要想的事還很多,妻子和他鬧離婚,讀高中的大兒子和同學幹架,老師打電話來說,再記一次過,就勒令退學。「家事比刑事還煩,」他心中想。
偵辦白曉案的那段時間,他日夜顛倒,一刻都未曾放鬆,只要線報進來,不管真假,他們全員出動。有一天,他偷空去上上喝杯咖啡,在洗手間照鏡子,鏡中那個眼睛佈滿血絲的憔悴男子竟然嚇到了他。
陳進興伏法那天,他去律師事務所簽字,妻子冷漠地瞪著他,眼神充滿怨恨和不屑,他覺得難堪又不解,不懂自己做錯什麼?
以後,上上這家小店,幾乎成了他的另一個家,早午晚餐都可以配上一杯咖啡,一天三杯不算多,夏天,來杯澆上鮮奶油的道地冰咖啡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