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么學生三年必修兩學分,其一是在林森銅像下,撞見雨中怪客拉開廉價雨衣,對你露出赤條條。年年如此,唯有面貌、尺寸不一。另一是,補習之前,趕緊往公園號喝一杯透心涼的酸梅湯。
循著日落的方向,你穿過公園柵欄,拋下背後三三兩兩等待中的男人。這座乏味的公園,只是你日常的通道,你很少停留小坐,那時,你還不理解,為何有那麼多男人無事穿梭其中?
公園出口,酸梅湯的招牌即在眼前,寒暑不論,百喝無害,你咕咕灌下一杯。
那年,你興奮得知將穿上綠制服,整個炙熱的夏天,你在海口砂壤的蕃薯田走著,不斷想像酸梅湯的滋味,日夕在心中熬煮一鍋,甜甜酸酸掺入烏梅、甘草、仙桂、桂花以及紅糖的五味湯。
在挫折的一天過後,你匆匆跑向新公園,找尋那傳說已久的酸梅湯,你喝得過猛,五味雜陳的汁液在胃裡咕咕冒出酸泡泡。你在重慶南路徘徊,不想回到借住的親戚家,那一個窄小的床位連翻身都困難,你想起阿媽的眠床,又大又寬,可以任你翻滾。
你夾在一群膚色白淨的同學中,海風曬過的黑肉底特別醒目,要命的是,你一開口即無法掩藏的南部腔國語,覺得自己比風櫃來的人還鄉氣。
終於,期盼已久的寒假到來,你回到海邊村落,你全身綠光引來驚羨眼神,鄰居的小女孩成群圍著你問東問西,想知道台北的一切。你說不出北么的撞牆生活,什麼都不如人,連你向來最有把握的學科都慘敗,過去,你從未失分,現在你還沒拿過滿分。
那猶如噩夢的三年,你沒撞見雨中怪客,但你照見一個青春慘白的自己,在這一座什麼都可以拿來比的校園,你什麼都比不過,甚至翹課、發呆、看小說,你都比別人少。
不論寒暑、百喝無害,你仍然去喝酸梅湯,即使是冷冽的冬天也不例外,那時,你已單獨在外租屋,寒假留在台北補習,走在冰冷的街道上,你卻仍然手握一袋酸梅湯。
等你回家過年,你會對村裡的國中生說,「等你們以後去台北唸書,就喝得到真正的公園號酸梅湯。」你說,那家店面比豬寮的食槽還小,可是,聽說在民國39年就有了,「在台北很少人沒喝過這家的酸梅湯,」你眉飛色舞說不盡那滋味。其實,你不知道公園號酸梅湯的風光,那是民國五十年代初,雙十節的國慶遊藝表演後,搶喝酸梅湯的人潮要排到公園內。
脫下北么制服,你結束狗臉歲月,當你坐在下行夜車,看著車窗中漸漸浮現的自己的臉,那酸梅湯喝過頭、承受了早來的濃烈酸甜的一張臉。你閉上眼睛,想在到站前補眠。心中明白的事,藏在心裡就好,不必對人說,難堪的事更要懂得隱藏,要裝作不在乎。你學得很快,從一群聰明又世故的同學當中,學會生存。
你一直沒有告訴村裡的人,不管冬夏,那個穿汗衫的人,總是拿著一隻蒼蠅拍,到處拍打,不然就是在公園號酸梅湯的招牌下呼呼大睡,台北人並不特別熱衷這家飲料店。只有你才會想喝下這濃濃的滷汁,來配一帖苦味過重的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