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他照例點了菜飯、一盤清炒蝦仁,還有一碗黃豆湯。隆記的客人不多,或許是過了午飯時間,店內的跑堂坐著歇息,雙眼望著門外發呆。另一桌看來也是常客,點的都是家常菜,一鍋醃篤鮮冒著熱氣,酣飲間的酒味飄來。
他想起,頭一次來隆記吃飯的場景,那是一個冬日,他循著鄉人指點的方向,找到這家小餐館。在這裡,他聽到一屋上海腔,掌櫃的女人嗓門比誰都大。
那時,他到台灣才幾年,剛剛在一家小報館找到事,薪資很少,每月發薪時,報館還要扣除黨費,彙總繳給國民黨。靠著一點錢,他分租一處鐵道旁的棚屋,幾排違建屋棚,擠滿神色倉惶、有鄉歸不得的人。這群外鄉人,有的拖家攜眷,就在黃泥地打鋪蓋,中午,在屋外燒柴火煮飯。
深夜,牆板傳來左右鄰舍的哀嘆聲或是夫妻對罵聲,這群被戰爭剝奪了一切的人,所剩的唯有自我的存在和沉重的呼愁。但是,他不一樣,他的人生才剛剛開始,做一個毫無牽掛的單身漢,他無所懼,並且他有一份餬口的工作,可以在這個亞熱帶小島落地生根。
他心知肚明,並非他比別人強健,而是,他沒有退路。1949年底,家中唯一的親叔用金條換來太平輪艙位,要奔來和他會合,但這艘超載的客貨輪卻在舟山島附近撞船沉沒。
報社業務漸有起色,長官有時帶隊到隆記吃飯,一位聖約翰畢業的主管看到菜單有黃豆湯,毫不掩飾地撇嘴說:「這種碼頭苦力吃的,上不了檯面的東西。」他卻吃得心滿意足,把碗內的飯粒吃得乾淨。隆記的生意愈做愈旺,他在報社也愈爬愈高,週末經常帶家人來打牙祭。
那一年,他就要做到總字輩,只差一步。人事令發佈前夕,老闆單獨約見他,說明要重用他,將他調往新設機構。隔幾年,他被回調原單位,職級卻矮了一截。
他依然到隆記用餐,只是不若往常,身後領著一幫人。黃豆湯喝來濃稠、豆粒微澀。他思前想後,抓不出人生的環節哪一處未扣緊,世道艱難、老闆天威莫測,只有這個答案,他安慰自己。
他在編輯部浮沉、白了鬢角,經歷明爭暗鬥的各種陣仗,最末成了尷尬無害的存在。他總是懂得梳理周遭的紛擾,即便排除不掉跟隨卑微渲染的各種情緒,他尚可走入隆記加點幾道小菜撫平自己,因而,他成了一個身形寬胖的人,見人便笑呵呵,好似一尊笑面佛。
那是十年前,他被逼退,像是被時代狠狠地甩在後頭。他猶記得,那天走入隆記想大吃一餐,但卻食無滋味,桌上的一碗黯淡色濁的黃豆湯,表面凝出一層浮油。
當天結完帳,他走出店門,多虧他樂觀的天性,他開始盤算回上海買屋,想著想著,他又充滿信心,就像當年的他,總找得到活路。他回到久別的外灘,吃喝、置產都便宜,並且趕上B股暴衝浪潮,賺起人民幣,在這個新富城市,他想吃什麼都有。隆記的那碗湯,對他而言,已經是一個老掉牙的老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