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匹匹桑青桃紅雪紡、素白絲綢,豔色綾緞鋪滿榮町布街。
你從夢中醒來,夢裡五顏六色漫天蓋地撲來。那是寬闊的榮町布街,但街心靜寂闇無人聲,獨有你拖著一匹長長的白布,一路行到大龍峒,你們的家。
你是家族最晚出嫁的么女,阿媽十分疼惜,親自帶領姑婆嬸嫂往榮町為你挑布備嫁妝。那裡是昔時的台北銀座,昭和七年開張的菊元百貨,唯有仕紳貴婦才有雅趣穿梭。彼時榮町,還沒有山東布商,鴻翔的招牌還不知在哪裡?
依照台灣習俗,嫁妝聘禮要鋪陳遊街。你未來的夫婿堅持反對,甚至不惜退婚,你第一次認識他的執拗脾性。
平靜的婚後生活,歲月靜美,你們攜手走在三線路,有時在榮町買書,有時往波麗露喝咖啡。春光灩瀲,你們走在新公園思量互許白頭的人生。
你以為改朝換代和你們無關,那一年,願上蒼抹去那歲時。你還來不及適應歲曆更換,更大的波浪卻迎面襲來。那一日,你的夫婿例常出門,臨行回望你一眼。他此去沒有再返回,你跟著家族眾人四處尋找,望見滿街惶然呼天搶地人潮。聽講,找人要帶一匹白布去,愈長愈好。
你趕緊到榮町,拍打拉下的鐵門,搶買最後一捆白布紗。望族的夫家人馬全部出動,把島嶼掏遍,亂後七日,你在六張犁河溝屍堆找到身軀赤裸灰白、睜著死魚眼珠的丈夫。你伸手撫觸他的臉,那你最最熟悉愛戀的面容。你用手蓋住他的眼眸,呼喚他的名一遍遍。他的眼皮在你的掌心溫度中闔下,你和族人用白布圍裹夫君屍身,抬上手推車,果然,白匹要愈長愈好。
那一步步行來,天地丕變,但你篤定冷靜。夫婿的屍體甫入家門,忽然七孔噴血,鮮紅的血液從口鼻眼耳以及傷處噴灑出來,血流不止、白紗染成紅布。
血濺滿屋,你來不及擦拭,你的白衣紅斑點點,腹內胎兒似有聲啼。
是誰人如此兇殘,你想不出,夫婿和誰人結冤仇,你想不透、想不盡。你只怨,和丈夫還有許多話未說,還不知遺腹是男嬰亦是女嬰?
你將新嫁娘的箱籠收起,那一匹匹細織裁剪的綾羅綢緞。喪居時日,你守在家中餵哺幼兒,夕復一夕,經常在夜裡想起那匹布。等你走出家門,已不識新世代的台北城。
你父母的老城內、你的榮町,那條布街,整排店面是扯嗓門的山東人掌店。往後的衡陽路歸隸城中區,每年初六開市,鑼鼓聲響,滿街掃不完的炮灰。
新公園以西、三線路以東的布街早已沒落,沒有人裁布做衣裳,更沒有人知曉,你貧陋昏暗的家屋還有一櫃櫃未開箱的榮町花布。你心頭清晰,明白布匹早黯然失色,只有點點紅彩,標記一段記憶,你夫婿猶有憾恨的湧血,在褪色的歷史布幕留下殘漬。
你仍在夢中拖著那匹布走一條望不見盡頭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