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王子降落地球,看到滿坑滿谷的玫瑰,他覺得被家鄉那朵煩人的玫瑰騙了,以為她是宇宙唯一的玫瑰,令他感覺失落。後來他意識到,因為他日夜勤於呵護,忍受玫瑰的折磨,這朵玫瑰才是屬於他的,也和其他玫瑰不同。
我只有一頭貓,牠是我的玫瑰。
然而,我的玫瑰—喵喵離開已一年,我卻一直沒有夢到牠。許多人失去寵物都覺傷痛,對我來說,那卻是心中破一個大洞,而且是永遠補不回來。
喵喵是我養的第一隻貓, 我們共同生活時,牠已經七歲,許多人說,養貓要在貓斷奶後接手,貓才會和人親。我不知是否如此,收養喵喵純粹是個意外,可以說是牠設下的騙局。
我的童黨愛貓,從小家裡沒斷過養貓。我們一起混30多年,看著她家貓口興衰,但我始終沒有動念養貓。朋友愛貓到極致,人生是以貓做為編年。老虎、小狗、屁貓、李賴瑞、毛球、肥肥…‥這都是我耳熟能詳的名字,她數算群貓過往,熱情超過憶念舊情人。
每回到她家,進門就襲來一股濃濃的尿臊味,令人直想奪門而出。我不懂她為何那麼喜歡貓?久而久之,我感覺朋友長了一張貓臉,她說話腔調、噘嘴表情都像一隻溫柔又潑辣的貓,我很難想像自己如果變成一個被貓豢養的人,將是什麼德行,會不會變成和她一樣缺乏理性?
這一天來了。在她回台定居後,過去四散托人的貓,一一歸隊。一隻烏雲蓋雪的黑白貓,在外被轉過幾手,曾經流浪街頭三個月,因為前任收留者離台,歸還朋友接收。喵喵就是這頭世故、混過江湖的老貓。
朋友又犯貓癮,除了舊貓回籠、新貓投奔,家中一度還做為社區流浪貓的中途之家。貓口繁多,開始相互吹鬍子瞪眼睛,幾隻不對盤的就天天廝打,一屋子低吼、哀嚎聲。喵喵非常使壞,會用各種手段攻擊、背後偷襲、甩耳光、目露兇光、張口就咬。
可是,當我在她家作客時,喵喵卻跳上沙發挨著我,甚至窩在我的腿上打呼,我心中有一陣竊喜與蠢蠢欲動。朋友看到撇撇嘴,告訴我喵喵是社交性格很強的貓,其實壞透了。
大抵是內心一時軟弱,我居然說,讓我帶牠回去玩幾天,朋友為求耳根清淨,很樂意答應。喵喵初來我家,花一個多小時,到處聞聞嗅嗅,牠帶給我的第一個禮物是,隔天一早,我魚缸僅剩的一尾孔雀魚被抓死了。養貓真的很麻煩,一星期就讓我受不了。貓一天要排泄四次,貓屎噁心、貓尿臊味久久不散,我就像換嬰兒尿片,每天在簡陋的紙盒收換報紙。我決定不做貓奴隸,物歸原主。
朋友說,我離去後,喵喵每天都到鐵門邊等待,我不知此話真假,但是,我到朋友家,喵喵和從前一樣依偎著我,表現更為友善,當我臨走時,牠確實跟到門邊磨噌我的腳。有人說,貓是經不起愛撫的,事實上,人也是經不起貓撒嬌的。我再度衝動,要求把牠帶回去住幾天,貓主答應,卻附帶條件「住得慣,就不要送回來了。」她說來去之間,家中人、貓都要重新適應,很難平衡。
這一回她送許多過門禮,包括喵喵日常的便盆、一整袋偉嘉牌餅乾和魚罐頭。朋友居心明顯,要永遠說再見,我也沒有退路,就和喵喵成家。這是三年前的事,想起來很短暫但也很漫長。
喵喵是自主性很高的貓,並不溫馴。共同生活後,我發現牠是一頭碎碎念的貓,每天發號司令,指使我往東、往西,就像個頤指氣使的大小姐。奇怪的是,日復一日,我卻甘心受制於牠,不僅為僕,也忍受牠對我的攻擊,那段磨合時期,我遍體鱗傷就如家暴婦女。
但是,喵喵帶給我的喜悅遠超於此。經過一段時日,牠就不再咬我,和我極為親暱。我寫稿時,牠總靠在電腦旁,有時也幫我踩幾個字。白天,如果我睡太晚(超過牠可忍受的吃飯時間),牠還會用小臉貼著我,貓鬚碰著我的唇邊,察看我是否睡到死。我成為一個宅中貓女,喜愛伴貓生活,相互追跑、嬉戲。當我遇上遲歸,心中即充滿懸念,走回家門,聽到牠急切的叫聲,人才找回平靜。
牠的存在、清晰具體,充滿我的生活空間。我早已樂於快速清理便盆、扛著水泥袋重的貓餅乾回家,為牠買零嘴、製作玩具。我就像老來得女,俯首甘為貓奴。 當我也逢人侃侃一口貓經,甚至不介意展露雙手咬痕,終於,我踏入一個非理性世界。
喵喵膽子大,牠常立於住家陽台看風景,一點都不畏懼十二層樓高,甚至,牠還沿著欄杆跑到隔鄰,為此,鄰居來抗議,警告不准我的貓再跑過去。
之後,我將落地窗只開細縫,想辦法要處理此事。去年11月9日的下午,喵喵在躺椅上睡覺,我在洗衣服,來回浴室和陽台曬衣,就在轉眼間,喵喵失去蹤影。鄰人已警告要驅趕牠,我意識牠跑出安全範圍,此時,我心中抽了一下,即刻到陽台,就在我出聲喚牠時,牠已急速奔回欄杆,衝回的力道好猛,我們面對面相望,牠的眼神無辜、驚懼,但有一貫對我的信任,以及我相信存有的愛,那是永恆的微秒,我眼見牠墜落於十二樓下。
我來不及穿鞋,奔下樓時怨電梯速度太慢,然後,我陷入極度的虔誠,期待各路神明顯聖,喵喵掉落的位置,前後正有一部車剛停妥,但是都沒有碾過牠,我看見地上一灘血,牠有腦震盪的嘔吐狀,我即刻抱他上樓,將牠抱在懷裡,我的玫瑰,我仍感覺牠身體的溫熱,隱隱約約似有心跳,牠鼻間還吐納著,那時,我相信會有奇蹟,牠會過這一關,我抱著牠,在牠耳邊輕輕喚牠,希望將牠喚回來。
這半生,我經過波折,有時也很艱難,但我從未像此刻如此無助。喵喵的氣息漸弱,然而,牠給了我一個機會,讓我抱著牠,幫牠闔目,和牠一起接受生命猝落的事實,重力加速度,在我奔下樓時,很可能牠已無生命跡象。我聽著隔牆重重的腳步聲,心中有一些不解。但若要問誰害了喵喵,那勢必是我,原本,牠可以在朋友家終老,做一頭貓后。
我抱著牠,坐在天色漸沉的客廳,腦中一片空白,時而飄過散亂心緒,貝多芬生命晚期的弦樂四重奏,是多麼孤寂。那一晚,我將牠用浴巾裹著,就像包裹一個小娃娃,將牠放在我枕邊,然後我服了一顆安眠藥,在夜間七點,上床睡覺。
第二天,我將牠放入行李箱,搭飛機到花蓮,將牠葬在新城教堂的聖母園。朋友幫我用三夾板訂製一個小棺材,他細心地量尺寸,並用舊緞料做棺襯,我放入喵喵平日最喜愛的絨布兔子和一個十字架。朋友說要幫忙辦一個一等葬禮,但我笑不出來。
我沒有喵喵的照片,所有的只有記憶和牠在屋內留下的痕跡,記憶終將一日日在腦中淡去。喵喵埋葬後,我一直期盼夢見牠,睡前,我一再呼喚牠,可是,牠從未走入我夢裡來,喵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