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流亡三十年的人,終獲返鄉,眼中所見卻家不成家,他將如何面對這趟生命之旅?
閱讀《回家》,就像跟隨作者穆里‧巴爾古提走入約旦河西岸,隨他心底靜靜流過的思緒,淡入淡出個人與族裔的生存世界。這本書是由佔領、流離、身份、死亡幾個關鍵詞組成,順著文本織紋摸索,巴勒斯坦的圖景變得清晰且真實,不再只是統計數字、談判時間表以及兩秒鐘新聞畫面的一團混沌。
穆里回到出生地,仍是過客而不是歸人。穆里心中所充塞的,就如,薩依德(Edward Said)序文說,他自己離家四十五年後,重回耶路撒冷,和穆里境遇相似「因此格外能體會返鄉時百感交集的情緒:喜悅是當然的,另外還有悔恨、憂傷、驚訝、憤怒等感覺」。或因如此,薩依德寫序同年(千禧年)在黎巴嫩與以色列邊界,向以國邊哨站扔石塊,大師此舉引起國際爭議。
然而,穆里以冷靜自抑的詩筆行文,哀而不傷、怨而不怒。當他立於邊界,經過漫長的驗證程序,終於跨過短短數公尺的橋身,穆里在內心呼喊:「終於!終於我來了」。但同時質問:「這深色的木板怎麼能夠疏遠國家和它的夢…我不感謝你,你這毫不顯著的短橋。你並非海洋,如果是,我們還能在你帶來的恐懼中找到理由」。
行行復行行,穆里在心中拼貼自身四散的碎片。此行有尷尬、錯愕、失落,他完全忘記,從就學的拉姆安拉市通往出生地戴爾格薩那的道路;他日思夕想的無花果樹被砍伐;他意識到,過去的遭遇是「清楚的流離」現在面臨「不確定的回歸」。
他自比沙漠中居無定所的貝都因人,飽受顛沛之苦。穆里喜歡種天竺葵,一葉葉用啤酒擦拭,但是,漂泊人生強迫他「必須不帶感情地放棄流離途中所有,」他不能收藏書、沒有專屬咖啡杯、固定生活圈,永遠要向別人解釋自己的身份,一切永遠重新開始。
真正的悲劇不僅如此,1967年的以埃戰爭,造成350萬巴勒斯坦難民無家可歸,從此,魅影纏繞穆里家族,他的大哥在巴黎街頭慘死,親人遭受槍擊等原因身亡,穆里形容,死亡就像又多又便宜的萵苣。電話鈴聲變成巴勒斯坦人最恐懼也最愛的聲音,除了報喪,鈴聲也是離散族群唯一的聯繫,愛與恨、爭吵與復合皆於斯。
對於個人處境,穆里並不自憐,「我身為巴勒斯坦人的痛,只是廣大群體的一部份」。甚至,對於族群的悲劇,他也不放大為國際社會獨有的苦難。令他反感的是,拉賓強調以色列的悲劇,好像他們是唯一的受害人。 事實上,從錫安主義猶太人推動建國,以巴衝突即可預見。反對建國的猶太裔學者漢娜‧鄂蘭當時即說,建立一個猶太人國家將會導致巴勒斯坦土地上的阿拉伯人無家可歸,等於是讓猶太人無處棲身的歷史重演。證諸以色列所為,正是受壓迫者成了壓迫他者的例子。
以巴之間用血還血,哈馬斯的恐怖手段、以色列的轟炸、建造圍牆相乘相加成為仇恨淵藪。穆里說,「在巴勒斯坦,事情的兩面互為對稱;這是敵人的地盤也是我們的地盤,這是他們的故事也是我們的故事,我的意思是,同時。」 就在我寫此文前夕,拉姆安拉發出通訊,巴勒斯坦的法塔及哈馬斯在紀念阿拉法特集會發生流血衝突。而新一波的中東和平會議又將在美國展開,巴勒斯坦人的和平蹇途仍然只是時間表。
飛翔於這塊曾經流奶與蜜之地的鴿子,你何時要啣來橄欖枝?
楊索書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