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未去過緬甸,但是,緬甸卻是我十分熟悉的國家,那不是來自新聞報導,不是來自旅遊資料,那是來自遙遠的一杯水和一點香味,點點滴滴和緬甸相關的記憶。
我清楚地記得,九歲時,我第一次離家出走,那應該是一個夏天,早上十點多的時間,我決定永遠再也不要回到這個家,可是,我什麼東西都沒有帶,就兩手空空地走出家門。
陽光已經熾烈,我往河堤的方向沿著小巷穿梭,不自覺地,我走往一個並不十分熟識的人家停下來,這家人是來自緬甸的華僑,家裡有三個和我約莫同齡的孩子,孩子的媽媽是個膚色稍暗、性情溫和的人。
他們家陳設很簡單,小小的客廳沒有什麼家具,最醒目的裝飾是一尊金身佛像,這一尊神像微微閉目,不像我在南青宮看到的怒目凸眼的塑像。我不記得是如何稱呼這位媽媽,或者我可能呆呆地不知如何打招呼。
那個年代,一個孩子單獨到別人家逗留是少有的事,況且並非熟絡的親友或鄰居。我當時一定是很激動的,決定永遠不回家是很大的事,更糟糕的是,不知道要去哪裡。所以,當這位緬甸婦人沒有趕我回家,也招呼我坐下來,我感覺鬆了一口氣。
最深刻的印象是,緬甸媽媽打開一個紙包,將淡紅色粉末倒入透明玻璃壺,粉末在水中化為紅粉色煙霧散開來,頓時,空氣中浮現一種陌生且奇異的淡淡香氣,她將飲料倒入四個杯子,遞給我們一人一杯。那三個安靜的孩子,他們並不急著喝;但是十分口渴的我,接過這杯水咕咕咕很快喝完了,她微笑著看我仰頭喝水,隨即又倒一杯水給我,那杯水的芳馥滿溢喉腔,但仍然無以名之。
那是什麼味道呢,如果要憑著腦中殘存的印記去提析追想,那很可能帶了一點肉桂的淡淡甜辛,或是一種苺果的甜味,除了甜也帶點微酸。然而,時日久遠,以後我從未再喝過那種飲品,也無從去辨識那是何種滋味,只能在往後的年月,因為偶然地觸動,又一次重新經驗那永不復返的氣味。
或許是因為那杯飲料,讓我平靜下來,我斷斷續續地向緬甸婦人述說出走的事,她笑了笑,用異鄉口音的國語安慰我,那些是我聽不太懂的話。之後,我在她家吃了中飯、吹電風扇,和同齡的孩子看緬文的圖畫書,這樣過了一個下午。
到黃昏時刻,緬甸媽媽提醒我該回家了,不要讓家人擔心。她牽著我的手走到門口,並向我揮揮手說再見。我回頭望了望她,還有她的家,那是我所羨慕、但並不屬於我的家,於是我也搖搖手,轉身離去了。當走到巷口,我回身看見她仍站在門口,於是我用力揮手,大聲喊再見!
我回到河堤邊尾的家,三合院左右鄰舍有嘈雜人聲,就如平常的每一天一樣,我的家也沒有改變,大人小孩都在,沒有記掛我失蹤了,也沒人問我去了哪裡,只有我自己知道,我離家出走,雖然時間還不到一天。或許是小孩子容易健忘,還是因為那杯和異地相關的甜水,當我踏入家門,我已經忘了是什麼事,讓我激烈到想要永遠不回家。
後來,我們搬離那條巷子,我就再也沒有看到那個緬甸媽媽,甚至,我都不知道她姓什麼、叫什麼名字。這位記憶中的緬甸婦人,形貌已無法追憶,那是童年回憶的斷片,很難綴回。
在我們不斷地在鎮內搬遷過程中,我的鄰居也有緬甸華人,大人都像我最初認識的緬甸媽媽一樣,臉上掛著淺淡的微笑,從不和鄰家說長道短;小孩長得白淨秀氣,舉止安靜無聲,不主動和周邊的孩子玩耍。他們幾乎是活在另一個國度,有自己的衣飾花色、有獨特的飲品及食物料理,彼此之間還說著別人聽不懂的語言,他們是這個小鎮最靜默而獨立的存在。
成長以後,我才知道他們是1962年軍政府執政後逃離的一群人。這群我和他們錯身而過的緬甸僑民,散居在台北邊緣城鎮,重新織補歲月。關於仰光、泰緬孤軍、毒王昆沙、翁山蘇姬、僧侶示威漸漸滲入我的認知範疇,和緬甸有關的織面,最終也是最始的線頭都連接到那個緬甸婦人、那杯水以及迴繞的那縷淡淡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