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坐火車回台北,車過頭城,我忽然蠢蠢心動,想起瑞芳有傳說中的烤雞,念頭正盤旋,火車就將離站,動作不宜遲,我跳下了車。
我聽過卻一直沒有吃過瑞芳烤雞。早逝的攝影記者葉清芳是瑞芳人,在他潦倒渡日時,我還聽他說,那烤雞有多好吃,他說「想吃的時候,我就打電話給店家,請他叫一台計程車送來台北。」我相信他是這樣做的,就算窮到賸一塊錢,他也會賒錢買烤雞。
當我踏上這個小鎮,更深切地感覺到清芳的在地氣味,那種島嶼邊緣的棄民,荒涼的美感、頹廢的自毀性都從街廓與河岸發散出來。行將入夜,夏日陽光卻仍炙烈,我一路尋找那隻烤雞,但是沿途問人,都說沒聽過,有一個歐巴桑還指向廣東燒臘店,要我去試試。
瑞芳人真古味!各處幾乎絕跡的龍鳳腿,在這裡最紅火,有四個攤子各自宣稱老牌、正老牌、正宗、最正宗,人人吃得津津有味。
我繼續尋找,想起清芳短暫迷失的一生。我和他認識是在中時晚報,那是他還振奮的時刻。社運風起雲湧,清芳出道早於我,大家乘浪而行,但是攝影和文字混不在一起,我又生性孤僻,去一次堪稱社運株式會社的「攤」,我差不多快吐了,沒有見過那麼髒的餐廳,人還在吃喝,貓也跳上桌一起吃喝。廁所被吐滿穢物,老闆不在乎也不清理。
後來「攤」還湊成了幾對各奔天涯的昔之愛侶,可笑小兒女的快活行徑,全被葉清芳的醉眼按入他的攝影集裡。那時候他們吃喝什麼?這段大碗喝酒的日子,要攝影界那票人自己來寫。白天的遊行有時是走在日正當中;有時是豪雨灌頂,當我趕完稿,只有累得想睡覺,很不解這群人怎麼能混到天亮,第二天還能上街頭?
在解嚴前後的狂飆年代,我們充其量只是時代的塵沙,隨風勢狂舞而已。其實,當我跟著遊行隊伍前進,或是站在外圈算遊行人數時,內心還是難抑一種青春的澎湃。那個年代我們都還有天真的熱情,以為世界可以改變,正義終將伸張,我信仰著切˙格瓦拉。
我已經數不清從國父紀念館走到中正紀念堂幾回;或是總統直選抗爭,台北火車站那一役埋鍋造飯幾天?但我記得,驅離當夜,氣氛肅殺,邱義仁具有煽動力的演講聽來多悲壯。驅離當刻,鎮暴隊伍從忠孝橋的封鎖線、館前路、重慶南路的地下道一列列冒出來,就如天降奇兵,很多人被拖到台汽客運站毆打,被打到像豬一般嚎叫,被打的人有很多是我認識的朋友,街頭奔馳採訪的是熟悉的同業,被烈火焚燒的何止局內人?
我想,走過那年頭的攝影和文字記者,大家都難免失落,看過台灣翻覆幾回,跑完新聞打群架,晚上酒館和解,一攤又一攤。可能有人以為,這段歷史也該算他們一份。人的一生有幾個十年,而那正是他們和我的80年代。我走過石橋,瑞芳的巷道有一點像洛桑,需要爬坡,建築物隨坡度起伏轉向,又有一點達利作品的味道,那熔化了的鐘錶。
清芳是個對朋友極其熱情的人,那次他在鴨肉扁開畫展,我才認識到。同時,雖然他表面張狂,其實是個害羞的人,或許這樣的人都需要藉酒杯說話。比起其他攝影,他是卡過好位置的,客觀來說,社會並未虧欠他。我們二度同事時,他最好的時光已經過去,香港混過,巴黎的紅酒一箱箱喝完,聰明漂亮的女友跑了。有時工作搭檔,我見他相機都拿不穩。
社運時代結束後,記者開始跑起自己的新聞,一家家報紙關門,當年街頭梟雄相濡以沫繼續喝悶酒。往後,我遇到幾個攝影,有的拍裸女,有的改做經紀人,有的去釀酒,或也有改做狗仔隊。清芳則開起「芳芳大酒家」賣起牛肉麵,連賣牛肉麵,他也是不實際的,碗盤、湯匙都要燒陶訂做。我一次都沒去吃過,心裡想,那大概又是永遠借屍還魂的「攤」。
我最後一次看他拿相機,是三年前的反戰之夜,那一夜活動行將結束,我和一群人站在台上,台下賸他一人在拍照,他認真取鏡並意猶未盡,即連黑夜,我仍見他的手抖到不行。那時我們都已離開報社,台北街頭早已沒有社運,並且社會改革成了台灣的笑話。清芳走之前,幾乎天天倒在巴黎公社的桌子下,那時已經沒有幾個人跟他喝,甚至也沒有幾人搭理他。
在瑞芳街頭,可以看見一些市面上似乎已經絕跡的人物,他們像是從五十年代穿牆出來,連衣服都沒換。真洩氣,瑞芳人根本沒聽說過什麼烤雞。我走進飲食街,悶悶不樂地逡巡,密不透風的市場瀰漫油煙鑊氣,食物無啥可觀。我坐下來,點了一盤紅肚紺生魚片,吃完匆匆走人。
肥美滑膩的生魚片一時脹入胃裡,眼前有一家涼茶攤子,出現北海岸才有的石花凍,我坐下來喝一碗清涼透明的石花凍,檸檬香氣和蜂蜜的香醇充滿口裡,暑氣也漸漸退了。我看著市街,想起清芳的那張成名作,木柵動物園的鏡像角鴞,眼神是多銳利,清芳你為何沒有如此看清自己的人生?
喪禮那一天去了很多人,連縣長候選人都去致哀兼拉票。清芳的姊姊們說,他們沒想到弟弟還有那麼多朋友,這點讓他們稍感安慰。那天晚上清芳的老戰友在The Wall為他辦最後一攤,我和豆子去了一會兒,看到那票人還是喝得醉茫茫,聽說散場前又幹了一架!
清芳的生命如拔高的音符,乍起而猝落。生前最後年月,他就說甘於醉死,在我眼中,他的不成人形實是不堪,然而,我是個冷眼的旁觀者,當得知他走了,我心生罪惡感。在相識的時日,他總是對我釋出善意,一直把我當朋友,我卻刻意和他保持距離,眼見他日漸沉落。
隱隱約約,前方好像有一股熟香的烤雞味,然而找不到,也沒人聽說有。八點二十分的電聯車要開了,慢車到台北,火車過山洞,嘟嘟嘟,五堵七堵八堵,曾經有一個少年郎坐上這列車往繁華的都會去,他走得太遠而回不了家,但他總是一再描述,山城的烤雞是多麼好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