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人敢相信英國女王發飆了。這位世界最有教養的女士怒目而視、打斷對方談話,全然忘了基本禮貌,這張愛憎分明的臉,讓大家想起她也是個人。
王不見王。和女王交鋒的安妮‧雷波維茲(Annie Leibovitz)是國際攝影界的女皇,王見王一定要分高下,依我看,是持白子的女王輸了半目。無論事後白金漢宮再怎麼澄清、施壓; BBC又如何道歉等,當女王怒火難抑的剎那,快門就按下了!
瞬間即成永恆。尊貴的女王走下寶座,打開大英帝國的帷幕,轉身面對你,原本,那張臉是留在臥室給真正的自己。
兩個女人的戰爭,衝突地點是在白金漢宮的白色會客室。當天,依照事前約定,女王身穿正式禮袍,配飾皇室嘉德勳章來拍照。結果,安妮看到女王的穿著,提出專業建議說:「我覺得如果不戴王冠會比較好,因為這身禮袍…」話未說完,女王罕見地打斷談話:「不要那麼隆重?你以為這是什麼?」她怒氣畢露、臉部線條緊繃,在那千分之一秒間,安妮按下快門。
她就如攝影前輩Yousuf Karsh,在1941年,Karsh為邱吉爾拍照時,驟然搶了他手上雪茄,火冒三丈的邱吉爾,在鏡頭前留下二十世紀的霸氣怒顏。
女王一生拍過無數表情合度的影像,但世人肯定只記得這一張。不管無心或有意,安妮此舉已走入攝影史,她的很多傑作會被時間淘汰,但這一張肯定會留下來。
這次攝影是為慶祝女王八十歲生日,安妮受皇室所邀掌鏡。此人大有來頭,在2005年,美國雜誌協會評選四十年來最佳攝影作品,第一名是1981年一月號滾石雜誌封面,這張照片攝於1980年12月8日約翰‧藍儂遇刺當天,藍儂像嬰兒般蜷曲側躺摟著小野洋子的照片,即是安妮手筆。
第二名是1991年八月號浮華世界(Vanity Fair)封面照,懷胎十月的黛咪‧摩兒全裸入鏡,她下巴微昂,右手遮胸、左手捧腹,眼神凝視前方,讓世人驚見孕婦的性感,也出自於她。

猶太裔的安妮是位女同性戀,她知名的愛人即是甫辭世的蘇珊˙桑塔。安妮在二十歲即嶄露頭角,1975年,她隨著Rolling Stone巡迴全美,對搖滾樂歷史做出攝影見證。安妮個性強悍、我行我素,除了恃才,也有被名流寵壞的成分。她征戰三十多年,見過風流人物無數,本身即為美國當代文化天后,沒有哪個名流不在她鏡頭下俯首稱臣,連辭世未久的文化研究學者薩依德都震懾於安妮的攝像氣勢。
事後,安妮說明,她要求女王拿下冠冕,是希望構圖能單純一些,並非有意冒犯。但英國社會已大肆抨擊安妮是粗野的美國人。總結,女王若戴上冠冕,除非她自己要拿下,否則是不容別人命令她摘下的,不然,成何體統?在BBC的「與女王共度一年」的預告片惹出風波後,各報又搶進刊載女王盛怒照片,皇室裡外都有人說,女王向來平易近人,從未見她如此生氣過。
女王如何能不生氣?戴妃死了十年,世人更加瘋狂地迷戀她。戴安娜的死因調查仍疑雲重重,帶給皇家極大壓力。女王有個一生沒有正式職業的兒子,唯一的頭銜是等待媽媽交班。
伊麗莎白二世所掌管的家,就和一般家庭沒兩樣,兒女離婚,不倫戀。皇室中的女人,除了皇太后,包括戴妃、馬格麗特公主、莎拉王妃、卡蜜拉,哪一個沒有在女王心中劃下血痕?
然而,女王的角色必須像英鎊的人頭肖像,她代表大英帝國的尊嚴與價值,做女王不能有情緒,也沒有休息日,一年365天都要做,沒聽說有什麼羅馬假期。
皇室的儀規就從最基本的臉部肌肉線條控制開始,再來是聲音、姿勢、服飾、髮型。數十年來,肩負傳統的女王髮型沒有變過,她出門披披掛掛,穿著顏色鮮豔到像蠟筆畫出的套裝,輪番戴著各種裝飾的女帽,大熱天也戴手套。她的穿著和時代不搭,卻成為獨一無二的女王款。
女王的盛裝,有時讓人覺得今夕何夕,不過,比起歐洲沒落的皇室貴族,在一些婚慶場面,猶如比賽展示高級窗簾布的打扮,伊麗莎白還是矜貴多了。
女王掉頭走人時,拋下一句話說,「我不會為此妥協,去換掉身上任何一件服飾。」但是,在經過溝通,她終於消氣後,女王卸下冠冕,拍了一系列照片。其中一張是,她身披黑袍、毫無任何裝飾,雙眼直視鏡頭,背景是烏雲密佈下的天空,畫面呈現君臨天下、不怒而威之勢。

另一幅,英國女皇身穿淡金色晚禮服,獨坐落地窗前,臉龐側向窗外,她遠望之處仍是一片灰色天空。不愧是安妮,她穿入女王心中那座孤獨的迷宮。
多麼蒼涼的榮寵啊!如張愛玲所言,生命是一襲華美的袍子。只是再繁如織錦,也不堪揪心蟲蛀。聖經中擁有智慧、權柄的所羅門王,在傳道書吁嘆「虛空的虛空,凡事都是虛空…皆如捕風…」。卸妝後的的女王是否也曾感嘆過? 她用一生來揹負一個沒落帝國的命運,正如住在一個公開展示的黃金牢籠,笑莫笑、悲莫悲,女王鎖在國庫的的七情六欲是不是,她富貴榮華的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