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寫於是成為一種自我治療。作者說得坦白:這項書寫是自然而然發生的,並非「為了發表」或是一種「具有企圖心的創作」。她對出生的家庭如何形塑今日性格,一步步探索與理解,於是有了這部「一個騷動靈魂對生存迫問」之書。
書評:出外人的身世
作者:應鳳凰(成功大學台文系副教授)
你很容易被書名《我那賭徒阿爸》誤導。不翻開書頁,你會猜是「我的父親」那類傳記書:描寫某位賭徒,此人正是「我那」至親阿爸。事實不然。與書名有關,單寫「阿爸」的文章,只是全書十二篇中的一篇,而且題目還不一樣,叫〈我父親的賭博史〉。
與其說此書描寫阿爸,或描繪家族圖像,不如說是一顆敏感心靈「回顧著」一己的成長過程。作者透過家族的變動與遷移:從鄉村而都市,從外爍而內省,逐步逼視心靈的荒涼角落。呈現的重點是心靈或「心智的歷險與變貌」。如其所言,那些過世的家人包括祖父母,從未真正自心中遠離,隨著歲月流轉反而佔據更重要位置。
書寫於是成為一種自我治療。作者說得坦白:這項書寫是自然而然發生的,並非「為了發表」或是一種「具有企圖心的創作」。全書薄薄一百八十頁,卻斷續寫了八年。她追本溯源,審視艱辛來時路:對出生的家庭、匱乏的經歷如何形塑今日性格,一步步探索與理解,於是有了這部「一個騷動靈魂對生存迫問」之書。
作者父母於台灣光復後十年,從鄉下來到都市「出賣勞力」。到台北之後無親可依,租屋三重埔,父親每日到台北橋下「等人挑揀做工,母親也曾跟著去敲磚塊」,在城市邊緣掙扎著養大作者姊妹等一大窩孩子。這是台灣都會角落,整一代人的典型故事。
難得的是,作者的文字風格乾淨流順,娓娓道來,字裡行間有種既不焦躁也不怨懟的平和冷靜。即使形容小時迫促的生存環境,如凌亂擁擠的菜市場,描繪那神智不清、渾身發臭的流浪漢阿公,時常狠揍她的賭徒阿爸,都能用一雙事過境遷後的旁觀冷眼,筆端帶著沉澱後的清明。她頗具能自我舔乾傷口的信心。
把這部作品放在台灣文學流脈來審視,幾個特點很值得一提。首先具有一種「文類的混雜性」,既是散文又像小說:合起來是系列散文,一種自傳式的家族與身世回憶;分開看則是獨立的人物與故事,不乏高潮起伏的小說情節。這類介於小說與散文間的家族書寫或成長故事,1990年代以降已有可觀的傳統,隨手能舉出像鍾文音、簡媜、周芬伶等女作家作品。再拉遠,還可上溯戰後初期如林海音《城南舊事》。
從這項文學傳統看楊索此書,另有它討論族群、性別等「身分認同」的特殊進化意義。作者交代「來自鄉村」,卻是「書寫城市」,這群城市邊緣人該列入「都市文學」,還是另一種鄉土文學?
楊索強調的,其實是貧窮的身分烙印。例如失智的祖父,反而帶領她「去逼視傷口痛處」。祖父的遭遇,才讓作者窺見他們這一代,或整個貧窮階級,如何從雲林鄉下被連根拔起,而後「飄蓬一般迷失在一個陌生的城鎮」。作者若也有「身分認同與追尋」,她的尋根之路恰恰召喚著擠在城市背面的窮苦階級。此書不見都會知識分子慣有的冷漠孤高,也不採取都會文學常有的誇張戲劇腔調,樸實文筆是最迷人之處。(2007/05/13 聯合報讀書人版)
《我那賭徒阿爸》
楊索著 聯合文學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