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雖然已經離開新聞界,但是幾近二十年的廝殺仍如影隨形,我想所有的退除役官兵,大概都有這種後遺症。在報社時,談的是新聞和社內八卦,離開報社,老同事和我仍是議論時事,社內八卦。這種氛圍有時令我錯覺,還在局裡;但事實上,許多年來,我一直是一個格格不入的局外人。
廝殺終是幻影,那並非人生真相,記者生涯我天天外食,出身菜市,卻已不知米價。因為如此,脫下記者外衫,我好像是從一個過長的午睡醒來,世界翻了好幾番,而我在夢裡自我感覺良好,天天高來高去,夢境和現實分不清,以為自己有筆當如劍,能剷盡人間不平事。
從我的記女生涯說起,那時我很幸運,恰逢報禁開放、平面媒體最輝煌的年代,並且我身處主流媒體,有許多發揮空間;但是我在採訪生活中,日日累積各種來自外界或是自發的複雜能量,那是很困難消解的,而終至我撞見自己也漸漸變成報社內那一張張疲憊黯淡的臉孔,那時,我認為是該離開的時候了,雖然我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或者我將還要再走回頭路。
新聞工作是要隨時上緊發條;又能時時鬆開發條的行業,唯有如此,路才能走得長。但我自己有時繃得過緊;有時又螺絲沒鎖緊,就像故障的鬧鐘,以致在這一行被刷下來,敗戰之兵何能言勇?確切地說,我的記者生涯是挫敗的積累,長久以來,自我的質問與無力感形成虛無與消沉,因而也侵蝕我的生命力,熟悉我的朋友都知道這項事實。我缺少持續戰鬥的勇氣與意志力,並且在這條路上,踏出許多致命性的錯誤步伐,或因如此才走不下去。
脫離這一行的人,都有各種原因與故事。我佩服繼續站崗者的高度毅力,特別是如果你過了五十歲,天天還在衝鋒陷陣,新聞最前線,那是除了專業以外,還需要有一些幽默感去面對內外交煎的情境。
新聞界是苦悶的一行,每個人有道不完的苦處;很明顯的,除了年輕記者,他們有熱切的眼神和充沛的體力等待銷磨,我等之輩很多人承認,他們是被這一行套牢了,身無他技,不做記者能做什麼?有關於大環境、社會觀感等等,大家講太多了,都是事實也都是無法解決的問題,當一個問題大家都有責任時,就等於大家都沒有責任,所以台灣的記者差不多等同沒有前景的行業,尤其是做攝影、扛攝影機的,那真的可稱為賤業(我希望沒有傷到職業尊嚴)君不見多年來,攝影被打、喪生採訪等。
有時我不免還在想,雞和雞蛋的亙古大哉問,究竟是記者敗壞社會或是社會教壞記者?當然,這種二元性的簡單思考不會有一個睿智的答案,只能說,這個提問太天真也太無趣了。
誰當初進這一行是只想混日子?誰沒有熱情與理想?但是,在報社的權力結構下、在媚俗的新聞取向下,又有幾人能依然不忘初衷、憑專業及毅力拚下去。
你要問我在這一行學到什麼,我真的不知道,我是得到了物質報酬和沾染了虛榮,還留下不少輕狂事跡。跑弱勢族群這條線,不會比別人多一點良心,或人性多一點高貴,很多時候,我看見的是自己的邪惡與可憎。
我覺得自己是個失敗者,沒有走完這條路。對於仍扛槍「跑路」的新聞老兵,我要表示尊敬與祝福,也期盼這個行業懂得珍惜他們。想起諸多採訪往事、許多受訪對象;只能說,我目擊了事件而已,捫心自問,更多時候,我是造成二度傷害,為了抓牢薪水袋,剝削消費了許多傷心人,這是我自己無可逃遁的良心夢魘,這過多過大的罪愆;我豈敢說,那一場美好的仗,我已打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