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國商人膽大包天,竟稱他們發明豆漿,除了中國人跳起來,永和人也十分憤慨,因為普天之下,誰不知永和豆漿?但是,做為永和人,我已經不敢誇耀豆漿。
身為永和人,我的豆漿初體驗,不是喝,而是去買豆漿。在我小學三年級結束時,永和新設了一所網溪國小,竹林路一帶的小孩都轉到網溪。於是,我有了新的老師和同學。
那時,我是每天第一個到學校的學生,我的導師是個外省單身漢,就住學校宿舍。他發現我經常早到,就差遣我去橋頭幫他買早點,我手心捏著一元舊紙鈔,手上拎著提盒去豆漿店,想到我是唯一幫老師買早餐的,自己覺得十分榮耀,日復一日,我把買豆漿看得比上課還重要。
在全島瘋狂越洋轉播少棒的年代,我們一家人也擠在有電視的鄰居家,跟著喊跟著笑,金龍隊、巨人隊、七虎隊的戰功我都見證了。我記得,轉播結束,經常已經天亮,鄰居們就嚷嚷去喝豆漿,令我好不欣羨。
最常喝到豆漿,是父親贏錢回家,途經豆漿店,興起買一大袋豆漿、燒餅油條、鮮肉包,進門後把全家都吵醒,三更半夜,一家人鬧烘烘喝豆漿。
六十年代,我的油湯時期,有一天深夜,忽然聽說,林青霞和鄧光榮在橋頭喝豆漿,整條街都擠到店門看明星,我的小腦袋也夾在其中。
早年都是老外省在賣豆漿,我還經歷過鐵爐烤燒餅的時代,油條是一根根當場現炸。那一輩的人做事嚴謹專注,磨出來的豆汁又濃又純,揉出來的麵糰有嚼勁,烤出來的芝麻燒餅特別香。
在永和豆漿的輝煌年代,永和路有「世紀」、「新世界」等一排豆漿大王,店家搶客人競爭激烈,麾下兵丁個個忙進忙出,吆喝聲此起彼落,外地人過橋喝豆漿,無處停車,車輛併靠三排。由豆漿店衍生,周圍也出現幾家「永和清粥大王」。
我離家後,發現全省到處是永和豆漿,於是,我一家家喝,但我心中知道,是「永和」吸引我,那一碗熱騰騰的,並不是豆漿。我喜歡單喝鹹豆漿,入口前先淋上半匙紅辣油,細嚼蘿蔔粒與豆汁中的肉鬆香;或是熱豆漿配蘿蔔絲餅或蛋餅;喝甜漿則配上一根酥脆的油條。
今年春節回永和,在深夜離去前,忽然起意去喝豆漿,到了這家豆漿老祖的「世界豆漿大王」,卻看到兩條長龍排隊買豆漿,沒有人招呼你進來坐下,親切問你來點什麼。原來,店家為了應付人潮,改採自助式賣豆漿,我原本想放棄了,為喝豆漿,我將錯過末班捷運,回程要花四、五百元計程車費;但不甘心未圓豆漿夢,我跟著隊伍站二十分鐘。
輪到我時才發現,當天只提供杯裝的冰豆漿,我猶豫一下,小姐瞪眼問我買不買?我無奈捧回冰豆漿,並且哀嘆手中的隔夜油條,和華西街夜市,夜間準八點現揉現炸的新鮮油條,根本不能比。
這是一場埋葬豆漿鄉愁的儀式,在亂糟糟的場景,我喝著味淡如水的豆汁,不敢相信,這裡是台灣豆漿發源地,是讓我日思夕想的滋味?我內心想著,以後,我要試著奔到內湖來來、善導寺對面市場、台電側門、新店中正路或是去美國、大陸的「永和」招牌下尋找昔時味。
別了,永和豆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