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微微,本當是愉悅的一天,巫明卻冒出來打破秩序,以及一塊玻璃。
巫明宿醉未醒,他一年內清醒的時日並不多。我認識巫明已經十五年了,他是住在秀林海邊部落的原住民。初識巫明,他剛從遠洋跑船回來。和在地人一樣,原住民大多憑身強力壯去做遠洋漁工,那是辛辣勞役,不僅體力透支,還有孤寂、船上的血腥暴力,更別提海上凶險。我能理解,因為我曾到蘇澳外海採訪大陸漁工,那種生活令我驚駭,並且感覺做一個台灣人,看見同胞不把人當人的羞慚。
巫明回到部落,靠積蓄、零工過活。他雙手靈巧,特別會捆鐵絲,只見他拿著尖嘴鉗,口咬一把細鐵絲,雙手並用,動作迅速,輕易能捆好一列牆柱支架,並且捆得結實、鐵刺收尾也漂亮,不會扎到人。
並且,他會工地的各項工種,粗細都難不倒他。但是,工地都被外勞包了,包商尤其不愛雇原住民。
巫明個性害羞、不擅溝通,一日日他用酒瓶說話,和維士比交朋友。民有居民,許多在三十歲已經肝爆裂躺進天主教公墓。
過去,他還有清明的時刻,有一次他來新城,還帶來一個磁海豚送我,底座寫了他的漢名。我謝過他,拿上樓隨便擱著,不當一回事。開始,我是閃避他羞怯、熱烈的眼神,以及他的渴望對話。後來,他一回回醉茫茫,我遠遠避開他。有一次聽說,在主日彌撒,眾人靜默祈禱時,他忽然衝上祭台,對信眾高喊:「祝你們平安!」結果神父大怒,脫下祭衣,當眾把他踢出教堂。
我很久沒有看見他。今早,窗外人影晃動,我開門一望,原來是他。他更加狼狽,可以說不成人形,讓我想起自己的祖父,他們都是世界的棄民。
我卻從未真正接納巫明,聽聽他想講的故事。巫明沒有敲門,不像從前,他會在門外一遍遍喊「楊索、楊索出來,和我說話…」
門外唯有他含糊不清的醉語,然後是一聲刺耳裂響,巫明出拳打破窗玻璃。我打電話給崇德的老神父,很快巫明走了。我問老神父剛剛怎麼處理的,神父回說「我揍他,叫他滾開。」那一拳或許是我打的,只是拳頭是別人的。
風仍微微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