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溫陣雨,又將是島嶼濕熱的一天。
一九七九年,初夏。也是這樣的天氣,我獨自去蘭嶼,那是刻入記憶的一次旅行。
那時飛蘭嶼,只有台航的八人座小飛機,狹窄的走道堆滿了運補的貨物,有乘客的也有商家或駐軍的,回程還有人運了一箱籠的活雞,大約是準備去台東販售。
這架老舊的直昇機起飛時,就像發動的吸塵器騰空而飛,感覺地心引力將會吸走它。當小飛機降低飛行高度,大小蘭嶼在海面浮現時,望見海水由藍而綠,層次如色譜,圈圍全島的潮浪如翻滾的荷葉邊,一種遺世獨立的壯美暈染開來,先前內心的戰慄撲騰就平息了。
蘭嶼真小,徒步環島,八、九個小時即可走完。那個年代,還沒有人聽過核廢料,也沒有觀光客,蘭嶼人過著安靜無擾的島民生活,年輕男女跟隨長者學習造船、捕魚、分肉、織衣等各種儀式。
我住在漁人村,每天傍晚到空曠的紅頭機場看落日,血灼灼的太陽巨大撼人,浮貼在清澈無雲的天邊,看久了會有點暈眩,而霞光撲天延展,色彩隨夕照分分秒秒變化,由橙橘紅豔漸轉為深紫,這裡的黃昏特別悠長,太陽久久不肯落下,月亮卻已在另一頭昇起。
那時,蘭恩幼稚園才剛動土,一群年輕的基督徒來除草、搬砂做義工,打籃球的洪濬正也在其中。但是,當地的達悟族耳語紛紛,對他們而言,那塊鄰近海邊的荒地,是傳統上,族人用來祭葬亡者的處所,從前,達悟族並沒有土葬,族中老人過世,都是抬到海邊僻靜處,讓亡者隨日月、海風化成白骨。因此,蘭恩的預定地是生者所避離的地方,何況要送小孩去那裡,接受從未聽聞的幼稚教育。
在這裡,每天的食物是飛魚乾、芋頭,少有白米飯。島上的漢人很少,只有作威作福的警員;另外是當地駐軍。
蘭嶼,一直到一九八六年,我第二次到訪時,仍然還有舊日遺跡。那一次,我住在野銀村,野銀幾乎沒有人家有廁所,男女老幼都去海邊的林投樹叢解決。
那時的我還有一雙熱切的眼睛,對許多事務感到好奇,也毫無畏懼,那時人生還很漫長,真正的故事還未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