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塔瓦河（Vltava）將布拉格城市分為兩半，一邊以老城區、猶太人區及新城區為主，一邊以城堡區及小區為主，雖然我們就落宿在猶太人區裡，但是幾次經過都不敢去參觀距離我們住所不遠的猶太墓園區，岀發前東東便將猶太墓園的圖片展示給我們看，那層層疊疊堆起的重重墓碑，就擠在市中心一個狹小的區域裡，據估計埋葬在期間的猶太人在數百年間高達有十萬人，因為當地政府不准許猶太人另外他葬，因此新亡者只能埋在舊亡者的先人之上，長期下來從最上層的墓碑到底部的原始層，有十二層之多。納粹佔領時代，猶太人死的死，逃的逃，整個市中心的猶太區宛如唱了空城計，即使猶太人的災難已經過了幾十年，那些破落的宅第仍等不到家族的倖存者來重整家園，只剩下我們這些外來者觀光客，因為跟這個歷史宿怨及悲劇扯不上關係，才敢入住到滄桑的猶太人區。猶太人區裡有許多象徵他們宗教信仰的猶太會堂，其中一個平卡斯猶太會堂的牆壁上，還刻了八萬多個在泰瑞辛集中營遇難的猶太人名字。做為布拉格最有名氣的猶太人卡夫卡，他也出生在這裡的猶太人區，他所出生的房子現在被改建成了卡夫卡的展覽館，除了展示卡夫卡的生平資料及照片外，也展示猶太人在這一區過往曾有的生活圖像。

卡夫卡在布拉格出生長大並且在布拉格大學受法學教育，但是做為一個布拉格市民及作家，卡夫卡的作品並沒有受到當時人的垂青，孤獨度過寂寥一生的他，四十一歲便因為長期的肺病折磨而病逝，去世之後重要著作「審判」、「城堡」、「失蹤者」、「在法的面前」等書才在好友馬克思．布勞德的幫助下一一出版。

這天在旅館吃了早飯後，我們決定從卡夫卡出生的猶太區到河對岸的城堡區去拜訪作家寫作的黃金巷，幾次掙扎究竟要不要搭車去，最後在可能被偷被搶的恐懼陰影下，我們還是決定沿著美麗的伏塔瓦河走到對岸山丘高地的城堡區去。

坐落在伏塔瓦河上的查理士大橋已經有六百多年的歷史，橋墩的兩端分別矗立著一作橋塔，而長達五百公尺的石橋上則矗立著許多延伸自宗教故事的聖者雕像，行過查理士大橋的雕像群時，有兩座雕像特別吸引眾人的注意，一座是頭上帶著金星環的聖約翰．內波穆克的雕像，許多觀光客都停駐在前並且用手去觸摸雕像基座兩側的浮雕，

入境隨俗，我們也排列在眾人之後去觸摸雕像下的浮雕，當地人迷信觸摸了這個聖者的浮雕會帶來好運，這個叫內波穆克的聖者是一個殉教者，因為觸怒國王溫薩斯拉斯四世被處死，死後遺體還從這座橋上被丟到河裡去，另外一個受人矚目的雕像則跟一個猶太人有關，那是一個耶穌受難的鍍金雕像，但是下方卻環繞著一排希伯來文，原來在1695年，有一個猶太人經過時，出言不遜侮辱輕蔑這座雕像，於是被處罰出資鑄造這排文字，用猶太人的文字來讚美捷克人的宗教信仰，這具有嘲諷意味的處罰文字，寫的是「神聖的神」。

穿過街頭藝術家及小販林立的查理士大橋，便進入了小區及城堡區，在那蜿蜒上山的街巷邊，矗立著許多世界各國的大使館，整個區域多了許多貴氣及小布爾喬亞味道。在丘陵地的制高點，則是佔地廣大的布拉格城堡，城堡內有不同時期的教堂、宮殿和塔樓，而過去的王權象徵則變成現在的總統府。一進城堡大門，首先會看到十八世紀藝術家普雷所鑄造的雕像「打鬥的巨人」矗立在大門兩側，而雕像的門柱下則各自站了一個戍守總統府的衛兵，衛兵和雕像一樣受人矚目，因為他們身上穿的制服，是電影「阿瑪迪斯」的服裝設計師所設計。

我們穿過了城堡區的地標聖維塔大教堂以及皇宮後，買了門票進入卡夫卡寫作的黃金巷。黃金巷坐落在城堡區後頭的僻靜巷弄裡，窄小的石板街道旁，連接的是一幢幢矮小的屋舍，十九世紀時這裡曾經是貧民聚集的地方，1950年代左右，在藝術家札那克的構思下，重新整頓這個貧民窟，動畫家特恩卡將所有的窄小屋舍裝飾上不同的色彩，把一個破落的小巷變裝成另一番景象，而今黃金巷的屋舍則變成販售藝術品、古董、水晶玻璃的精緻小商店，其中最著名的小屋當推是曾經與姐姐住在這裡門牌號碼22號漆成水藍色的卡夫卡舊居了。

米蘭昆德拉曾經在一篇文章裡講到，非理性是捷克很重要的一個精神傳統，而這又表現在文學的創作上，「理性和現實精神的缺乏，換來的是非理性和怪誕的過度發展：傳奇、神話、熱狂和病態的想像力。」 而將這個神奇遺產保存完善並發揚光大的，昆德拉認為是在黃金巷裡創作的卡夫卡，他認為卡夫卡創造了一個獨立自主的世界，在其中真實似乎是魔幻的，而魔幻又揭露了真實。

當年在黃金巷的窄屋裡創作的卡夫卡，在這個城堡區的貧民窟裡寫下了「城堡」一書，城堡在布拉格一直是王權的統治中心，然而在華麗的城堡區怎麼會存在貧民窟式矮小的房舍呢？這跟捷克的非理性傳統也有很大的關係，魯道夫二世在十六七世紀統治神聖羅馬帝國期間，邀攬了許多文藝復興時期最重要的義大利、荷蘭、德國畫家齊聚於布拉格皇宮，星相天文學家凱普勒（Kepler）到了布拉格工作，還有傳說中發明了第一個人造機器人的猶太教士羅爾（Ｒabbi loew）也在布拉格，各種詭祕思想和詭異藝術在這裡激盪，而國王的煉金術士（或稱煉丹術士）則被安排到宮廷的幽祕之處聚集工作，這個僻密的煉取長生不老之術的地方就是現在的黃金巷。

生前孤獨潦倒的卡夫卡，所寫的書乏人問津，卻在死後多年聲名大噪，甚至他的著作都因為共產時代民主派要爭取解禁，激發出一連串關於布拉格之春的具體行動，而生前曾經在這裡寫作的黃金巷，現在則因為他變成布拉格熱門的觀光景點，其中門牌22號的這個矮小窄屋現在變成販賣關於卡夫卡書籍海報明信片的小店，雖然屋簷低矮許多人都得彎腰進入，但因為想親近卡夫卡的關係，遊客也只好低頭彎腰地魚貫進入作家的靈感之屋。如今的布拉格街頭，常常見到有人穿著「卡夫卡生於布拉格」的Ｔ侐，那個驕傲似乎顯示布拉格都得以一個作家來換取更高的地位與尊敬，然而當這個作家在世時，真實的情況卻是，這個偉大的城市視他如蔽屣，看來這個城市虧欠他的，遠比他所給予的來的多很多。<捷克系列之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