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來我想去的是克里特島，珍妮反覆告訴我，她在克里特島上的美好時光，從那些她展示給我看的渡假照片裡看來，的確是一個令人饗往並且流連忘返的地方，當然那些照片裡還有保羅的影子。那個已經分手的搖滾歌手，不知道是不是克里特島之行真正另人難忘的原因，拘謹的兩個英國人，活脫像珍‧奧斯汀筆下跳出來的木乃伊，連屢次接電話幫忙留言的我，都實在看不下去兩人的壓抑及古板，難怪他們需要追逐陽光。陽光之地能夠融化所有的冷漠及束縛。

我到百年老店的湯瑪斯‧庫克<Tomas  cook>的旅行商號，訂下欲前往的班機及渡假公寓，服務的小姐查了一下電腦後，搖搖頭說，所有克里特島上的旅館及班機都被訂滿了。

不已經是十月初了嗎？我哀嘆道。看來很多英國佬都想抓住夏天最後的尾巴，抓住陽光最後的笑臉，否則又得再等上一年。

「羅德島好嗎？」服務的小姐客氣又專業的問。

這是什麼地方啊？我的眼神看來一定充滿了狐疑和困惑。

穿著制服，臉部線條柔和的小姐攤開地圖和照片，開始為我做解說。

「你要的東西它都有，美麗的沙灘，悠久歷史的古蹟，富於傳統色彩的村落，,還有安靜，你說你要寫作是吧？這裡肯定比克里特島來的安靜。」

就這樣，我定下了前往希臘東南端愛琴海上島嶼的行程。

行前，珍妮給我惡補了一些實用的希臘文，馬克從牛津開車南下，告訴我一些他過去造訪羅德島的經驗，並且叮囑我，榭米〈Symi〉小島值得坐船去看看，茴香<Ouzo>酒值得嚐一嚐。

我從倫敦的小機場出發，出乎意料之外，飛機等了又等，就是還不來，實在不太像英國人嚴謹準確的行事風格，從中午等到下午，又從下午等到黃昏，我都快攤在候機椅上睡著了，打了一通電話給英國朋友抱怨，朋友勸我就耐心等吧！這可是一張無法更改的包機票呢。

飛機風塵僕僕才從羅德島抵達倫敦，我們便和剛從羅德島上曬太陽回來下機的旅客錯身而過，一刻也不容緩的登上包機。

抵達羅德島時已是深夜了，接機的旅行公司小姐，穿著夏天的服裝跟我們說抱歉，飛機在羅德島機場出現了一點小問題所以給延誤了，她說她已經半年沒有回英倫去了，那裡的天氣還好嗎？這話聽來有一點奚落的意味。

所有的人都笑了。講到天氣，英國人永遠有一大堆藏在口袋裡的愿満和笑話。

車行在閴黑的夜色裡，彎彎曲曲地行駛著，分別載送旅客到落宿的旅店或渡假公寓，巴士歪歪扭扭地爬上爬下，似乎在高高低低的丘陵地上行進，車窗外頭是一片寂靜與黑漆，間歇傳來大海舔抵岸邊的浪濤聲，星垂荒野，晶瑩剔透，我望著陌生的窗外，一點也無法拼湊出我降臨的是怎麼樣的地方。突然有個人拍了一下我的肩頭，

「妳是一個人嗎？」是一個金頭髮身形高眺的中年女子。

是。我說。她高興地入坐到了我身旁來，

「我還以為自己是這趟旅程唯一落單的人呢！這下可有伴了。」金髮女子說。

經過了約莫兩個鐘頭的車程，我們抵達落宿的度假公寓，來自丹麥的金髮女子漢娜就住在我隔壁，衝著這點，她又開心的笑了。

羅德島到抵是個怎麼樣的島嶼？大白天我開始好奇地摸索著，首先到商店裡買了一本羅德島指南，並且開始四處閑晃，在還未進入真正的寫作狀態前，我得先知道自己究竟身在何處。

磷峋怪石曲折海岸線上的橄欖樹，橄欖樹下帶著鈴鐺的毛驢，荒涼貧嵴高低起伏的大地，一望無際飽滿澄澈的藍天，漆上白漆一片的棟棟民宅，耀眼刺人的陽光，花園餐廳裡慵懶覓食的貓咪，這真是典型的希臘風光了。事實卻不然，羅德島根本上是個多重混血之地，紀元前的嘉里安人、腓尼基人算是最早的居民，西元一千四百年前，米諾斯人<Minoans>和亞該亞人〈Achaians〉等地中海民族，在這裡建立了強大的獨立國家，一兩百年後，善戰的古希臘民族多里安人<Dorians>又來了，並建立起繁榮的商船航運活動，財富榮耀盛及一時，隨著希臘文明與權力的逐漸式微，西元前四十一年開始，這個愛琴海上第四大島，總面積達一千四百平方公里的島嶼，開始成為殖民地的命運，歷經羅馬帝國、拜占庭帝國、土耳其、義大利和英國人的殖民統治，直到一九四七年才又重新納入希臘的版圖。殖民者留下殖民建築與痕跡，但是其中留下最多建築遺跡的要算是一三零九年從拜占庭帝國手中買下羅德島的聖約翰騎士團了，來自耶路撒冷的聖約翰騎士團，是一個照顧聖戰中傷患的慈善團體，在他們兩百年的統治下，教堂、宮殿、醫院、旅館、城池一一被建立起，不過鄰近的回教徒從土耳其來了之後，發生了許多改變，希臘人被逐出城，教堂變成了清真寺。也因為多重混血的身分與歷史背景，使得羅德島擁有多民族遺留下的建築遺跡，是全歐洲建築風格變化最大的島嶼城市，而這歷史的嘲諷與荒謬，反到變成了一個島嶼的特色及觀光賣點，古希臘神殿及衛城、拜占庭教堂、回教清真寺、土耳其浴室、騎士團城堡以及義大利人留下線條粗重的官方建築，全是觀光客留連駐足之地。

我居住的村子在古城林多斯<Lindos>的隔壁，看來是一個為因應日漸繁榮起來的觀光產業而發展出來的村莊，本地民宅並不多，反倒是度假公寓一幢幢蓋起，而在度假公寓附近的則是満街的花園餐廳咖啡館和價格不是太便宜的商店。

不寫稿的時候，我決定來一趟認識環境的旅程，但是在巴士站等了半天的公車就是不來，於是，我決定走路，一走走了兩個鐘頭才到隔壁的林多斯，中途差點沒給熾熱的太陽給曬到虛脫。我到衛城上參觀了雅典娜神殿、門樓及古劇場，他們已然在歲月的剝蝕下，只剩斷垣殘璧和廢墟，但是在陡峭海灣上聳立起來的石柱，還是讓人感受到當時歲月曾有的風光與莊嚴，衛城下方的天然海港，從這裡出發的艦隊，曾在西元前七世紀，包辦了地中海大部分商業與船運，而今我卻連一艘商船也看不到，羅德島的船都集中到了後來取代林多斯地位的羅德城了。

第二天我還是決定坐公車到羅德城裡去，左等右等公車終於來了之後，我的媽啊，它不止擠的像沙丁魚罐頭般，公車老舊的更像是處處可見的古蹟遺址！噗—噗— 噗，噗—噗—噗！它的確還能走，但是在懸崖峭壁高低起伏的險峻公路上行駛，每個外來遊客包括我，全都心驚膽跳地抓緊扶竿扶手，深怕一個不小心就從無法適當開闔的窗戶，咻地一聲甩出去掉到湛藍的愛琴海裡，然而更讓人目瞪口呆的是，已經白髮蒼蒼的車掌老翁，站在因為太擠無法完全關緊的車門邊，一腳懸在車門外，一腳踩在車門內，像是在希臘傳統小館Taverna隨性歌舞的風霜老者般，邊誇張的搖擺身子吆喝起要買車票的人，一邊擠眉弄眼的高聲引吭唱起歌來，我終於稍稍知曉什麼叫做「置個人死生於度外」了。

原本我以為只有這台公車老舊不堪，後來看到了更多像古蹟廢墟般冒著濃厚黑煙的公車在島上老牛拖車地行駛，而所有計程車卻都是新穎的昂貴賓士，拉風地呼嘯來呼嘯去。

太奇怪的邏輯系統了，不解，不解。

我不禁納悶，這是有數千年悠久歷史的文明古國嗎？這就是孕育出偉大哲人蘇格拉底、亞里士多德、柏拉圖等人的希臘文明原鄉嗎？我突然有一點點懷念起英國人無趣造做的嚴謹與拘謹來了。

我和漢娜到傳統餐館去用餐，她顯然很習慣也很喜歡這種希臘調調，白天的時候她脫的光溜溜地在海灘曬太陽或游泳，還說自己報名了明天一大早要坐船出海去潛水，又訂下了羅德城裡一個傳統歌舞之夜的票卷，她邀我一起去，但是我掃了她的興，

「我必須開始寫稿了。」我說。

不像大部分的旅客，來了一個禮拜就離去，我得在這裡寫稿，待上一段時間。我的希臘生活才要開始，腦袋裡卻浮起各種納悶及疑惑，我是不是誤上賊船了？邊吃著過去最喜愛吃的希臘飛達<Fata>乳酪及沙拉，邊聽著漢娜興奮的講述湛藍的愛琴海是如何的迷人可愛，冷風一陣陣襲來，嘩，還不是普通的冷呢？這麼大的日夜溫差，冷的我直打哆索。

耳邊傳來慵懶閒散的民謠歌曲，這就是希臘了，余光中所寫的天空很希臘的希臘，但是我一點也興奮不起來，我必須克服永遠在等公車等飛機的窘境，我必須克服坐公車的恐懼，我必須習慣橫衝直撞的賓士計程車，我必須接受度假公寓附近日常生活用品顯然是超高價格的雜貨舖，我必須接受家家戶戶都是烤羊肉串的腥羶騷味，啊 —！這是怎麼一回事，我的希臘生活才要真正開始呢！

                                             選刊自<寂靜之聲>,希臘行系列,

                                                        聯合文學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