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存在以來,男女之間的情愛追逐,就一直以各種繁複的面貌展演鋪陳,透過儀式、舞蹈、書寫、手勢、眼神、聲音,展示著求愛的內在聲音。
「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輾轉反側。」這是詩經裡飽受求愛之苦無法成眠男子的喟嘆。到了唐傳奇或者元、明的小說文本裡,我們看到赴京趕考的窮書生,撿拾起官家小姐刻意遺落的手絹,開啟一段纏綿等待愛的故事,到了清朝的紅樓夢,男女愛情的交歡,變成雲啊雨啊霧啊,不經解釋就不知所云的描述。在我們的文學作品裡,滿溢著各式各樣豐厚的調情求愛文本,然而它常常演變成對家國對君王的不滿隱喻。
在一個勇敢面對人類情愛慾望的國度裡,一種誠實面對各種好的不好的、愉悅的、恐怖的、挫敗的、厭煩的、病態的,關於調情的種種書寫面貌,就有可能在那樣的土壤裡長出來,「調情的歷史」由法國作家法碧恩.卡斯塔—洛札茲〈Fabienne Casta-Rosaz〉所完成的這本書,便是這樣一本有趣,處處充滿驚奇與深度,甚至可列為本地兩性教育貧乏深入淺出的教科書。
「婚姻切忌以強暴為開端。」這是巴爾札克在一八三零年講過的一句話,而善於描寫女人的莫泊桑,在第一本小說﹙女人的一生﹚裡,女主角珍娜原本憧憬的新婚之夜也由此開端,錯愕受傷害的女人,不知究竟發生什麼事的男人,這卻是當時許多結髮夫妻的真實寫照。
第一次、第二次世界大戰改變了社會的結構,但是兩性間的來往因此而變得愉悅可人嗎?作家多明妮克.岱桑提在回憶錄裡,書寫做為文藝少女時差點被一個崇敬的文評家前輩強暴的恐怖事實,「五十好幾,又矮、又肥、又禿…」她在回憶錄裡嫌惡的寫道。而被尊稱為婦運健將的西蒙.波娃,她的情況又如何?少女時代還未開竅的她到戲院看電影,在黑闃裡被後座的男孩用手臂碰撞撫觸,不理解發生什麼事的她,在燈亮之後被這群男孩嘲諷戲弄,成年之後和沙特在一起,這個知識的巨人,床上的侏儒,使得他們的關係也僅比友情再深厚一點,直到遇到她的美國情人。然而在當時奪得解放女性后冠頭銜的波娃,出版尖銳的著作﹙第二性﹚,有可能扭轉兩性不堪對待時,她得到的是更多不堪入目的罵名,「慾求不滿、男人婆、沒人搞、花痴、墮胎上百次……。」
為什麼在這些作家的筆下,兩性相處都變成了挫敗與女性處境的難堪呢?也許這正是法碧恩.卡斯塔—洛札茲想告訴我們的。
關於調情的必要,調情的藝術,調情的被污名化,調情延伸的恐懼、挫敗與危險,操演的好,它變成愛情愉悅的果實,操演不好,它變成一輩子恐懼的夢饜。這是一種求愛的藝術,求愛的精緻表演。
一夜情大張旗鼓後,是否毀壞了兩性交往建立起的精緻愉悅互相討好互相勾引的美妙過程?而以法律保障為前提的美國社會,是否將男女互動過程中必然發生的眼神交換、言詞暗示,一律以性騷擾名義定之,可能是一種過激以致退化成一種清教徒心態?這也是作者憂心忡忡的反思課題。
反挫現象不足以解釋這本有趣之書的出現,畢竟關於人類內心情感慾求的希望被滿足,實在不是用任何理論或科學論述就可以精妙闡述的,而調情最後,情愛的契合,靈與肉的被滿足,常常是最終極致的表現,只是很多人在這個過程裡都先懊惱的被三振出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