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行的時候,我習慣帶著一些中文書一起出發。為何強調中文書,因為往往身在異鄉的時刻,中文的書寫、中文的著作變成了一項奢侈品,不管到世界上任何一個角落,你總是輕易的可以買到英文書英文報,但是到了世界的天涯海角,即使你再有錢,往往也買不到中文書。
有一年的冬天到春天,我隻身遠在西歐邊陲的愛爾蘭,所有帶去的中文書都已經看完,每天早晨除了閱讀愛爾蘭時報、愛爾蘭獨立報外,便是聽著電台廣播愛爾蘭共和軍和厄爾斯特解放組織幾十年來的混戰究竟談判進行到什麼程度。沒有人可以講中文,沒有中文書報可以閱讀,變成精神上每天存在的困境,其痛苦的程度遠遠超過我的想像,後來我請朋友不定時空運中文書到都柏林給我,暫時解決了精神上的痛苦,然而這個經驗卻讓我理解這是一項多麼昂貴的奢侈行為!爾後旅行我學乖了,精算好旅程內閱讀的份量,而且書本看完便留給當地的華人,一來減輕行李重量,二來將書留給需要的人閱讀,把書的作用發揮到最大,總是一件令人愉悅的事。
出發到美國東岸的馬里蘭,而且還有兩個科學家同行,是生命裡沒有想過的意外,但是旅行的樂趣往往也在這裡。
出發之前,我仔細盤算該帶的書,為了理解同行的兩位物理學家及在馬里蘭迎接我們的比樂教授究竟做的是什麼研究,過的是怎麼樣的科學家生活,我特地帶了一本友人江才健寫的物理學家吳健雄的傳記,另外便是一些文學書籍,其中蕭紅的呼蘭河傳及蕭紅的傳記,一直是多年來很想仔細研讀的書籍。大學在文學院裡讀書時,曾經對三零年代活躍的女作家產生過很大的好奇,譬如蘇青、丁玲、張愛玲等,其中丁玲寫就的「莎菲女士的日記」,更是讓人對當時所謂的進步女性的作品為之眼睛一亮,不過後來丁玲涉足政治事務太深,並且當官去了,再也沒有寫出什麼好作品來,是很令人扼腕嘆息的,而張愛玲後來變成一則神話,在台灣文壇繁衍出眾多徒子徒孫,成為一個不可撼動的文化圖騰、文化偶像。她惺惺相惜的好友蘇青也只有在祖師奶奶被提及時,以英雌惜英雌的姿態出現,文學成就往往也只是被一筆帶過。而其中掀起十數年風潮,一再被人們討論研究的,台灣是張愛玲,對岸能與「張學」、「張熱」分庭抗禮的,大概就屬蕭紅了。只不過因為政治因素,以及蕭紅與魯迅情同父女、情同師生的關係,長期以來,這個在當時影響力遠超過張愛玲的薄命女作家,並不被台灣讀者熟悉。
抵達馬里蘭,我們落宿在大學附近的招待所,接待我們的比樂教授,跟同行的海禮兄都是香港人,但是他講的國語比海禮兄標準多了,
字正腔圓外還帶著一點北京腔,後來深談後我才知道,原來在六、七零年代,比樂在柏克萊讀大學的時代,正是學生運動如火如荼展開的時期,「那是個亞、非、拉大團結的火紅年代。」比樂說,當時組織讀書會東岸西岸串聯,並且是街頭健將的他,後來投入了保釣運動,並在熾熱愛國心的驅使下,回歸中國,和情同革命夥伴學習文學批評的愛侶到窯洞實踐「格瓦拉精神」。關於保釣運動的後續,我僅知曉台灣幾個文人知識份子回歸到紅色中國的往事,但是對於香港留學生當時比台灣學生走在更前頭、更激進的種種事跡,則是孤陋寡聞一無所悉,也許先入為主的以為香港知識份子不若台灣的知識圈喜歡把國家興亡看成匹夫有責吧。直到在馬里蘭和比樂及海禮的深夜閑聊,我才漸漸理解,在殖民地成長的他們,對於家國的情感及概念,其實遠較台灣出生成長,至少還有一個政權的我們,來的深沉複雜許多。
比樂看起來一點也不像曾經狂飆街頭的叛逆小子,反到像瑪格莉特‧莒哈絲筆下「情人」電影裡演出中國情人一角的港星梁家輝,他出現在我們落宿的招待所時,一襲麻布襯衫、麻布米白長褲,外加一頂英國紳士喜歡在夏天戴的巴拿馬草帽,的確頗有幾分三零年代的殖民地風味,而這是台灣男人不會做的打扮。
旅行的好處之一,除了能看到平日難得見到的山川景緻外,最有趣的事莫過於認識一些有趣的人了,而這些人是在你居住的城市很難碰到的,就好像當時的海明威、喬哀斯、貝克特的群聚巴黎。
海禮、忠憲和比樂的相聚,是為了希望在宇宙論的領域裡開創一些對話及研究的火花,而學文學的我出現,就真的好像在插花了,當我們到華盛頓的太空科學博物館參觀時,學科學的海禮和忠憲不禁對著太空船人造衛星嘖嘖稱頌,興奮之情溢於言表,彷彿已經與浩瀚神秘的宇宙融為一體,而我生平第一次見到太空船,唯一的感觸是,它怎麼長的如此小呢?小到連幾坪的空間都沒有,太空人如何在裡頭吃喝拉撒呢?當然這是一個蠢問題,大膽假設小心求證的科學家們,當然不可能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就上太空,「他們將一根管子接到屁股去。」海禮說。看來當太空人真是一件苦差事。
長期以來,我一直是個科學白癡、科技白痴,連傳真機、音響、大哥大的使用,都常常讓我驚惶失措,被朋友視為笑柄,更惶論高中時候,數學常考零分這類的糗事了。
他們三人研究的宇宙論我不懂、高能物理我也不懂,連愛因斯坦是個物理學家不是化學家,我也在最近才搞懂。白天的時候,我有時到大學校園裡找正在做研究的三人,看到黑板上到處是演算公式,心理真覺得奇怪,怎麼會有人對一堆數字和公式愛不釋手呢,它們不是一堆沒有生命的東西嗎?
還好,我們找到了共同的話題。
這個話題不是我帶來的另一本物理學家傳記的傳主吳健雄,而是薄命才女,曾經在三零年代和三個男人同居,並和其中兩人蕭軍與端木荭良都結過婚的傳奇女作家蕭紅。
蕭紅,出生於1911年的黑龍江呼蘭縣,十九歲時違抗家庭許配給紈絝子弟汪殿甲的安排,離家出走到北京求學,汪殿甲後來尾隨而至,在貧困交迫下,蕭紅與汪殿甲同居並懷孕,在返回東北的途中,因為積欠旅館債務,汪殿甲將懷有身孕的蕭紅留在旅館當人質,旅館脅迫要將蕭紅賣入妓院,後來在一次淹大水的情況下,被在報館任職的蕭軍救出,兩人結為連理,並成為當時頗受矚目的寫作夫妻檔。
但是在相處了六年後,兩人分道揚鑣,蕭軍投身紅軍軍旅去了,懷有蕭軍骨肉的蕭紅和兩人的好友端木葓良另結為夫妻,並一路南下從事文學創作及避戰亂,最後在避居香港時,蕭紅死於一次錯誤的手術,享年三十一歲,骨灰被埋葬於看的見大海潮來潮往的淺水灣。
在短短十年的創作生命中,寫下超過百萬字作品,並以「呼蘭河傳」、「生死場」等享譽文壇的蕭紅,在異地異鄉杯皝交錯的酒肆間,被我們熱烈的討論著,比樂震懾於所有進步女性所做的「進步事」,尤其對於蕭紅兩度懷孕,卻都抱著身孕嫁給另一個男人的情事嘖嘖稱奇,「我是很尊重女性的。」比樂強調,尤其家裡有兩個一大一小走在時代尖端的進步女性。才過而立之年的忠憲則是一付欣羨的語氣及口吻,「娶到這樣有名氣、有才華的老婆很好啊!」忠憲說,「即使這兩個男人一輩子都活在這個盛名女性的陰影下嗎?」我試探性的問,忠憲的答覆很明確,看來如果蕭紅活在現代,嫁給一個能夠容忍老婆比自己有才華、有名氣、又受人景仰的現代夫婿的話,她與蕭軍的第一次婚姻不會悲劇收場,蕭軍的男子氣概及英雄色彩促使他在哈爾濱淹大水之際,滑著小船進入虎穴,將蕭紅自歹徒手裡救出,這樣的氣魄非是有幾分英雄氣概的人做不出來,然而也因為這樣的性格,當蕭紅的文名與才華漸漸被公認超過於他時,這個軍人性格的陽剛男子會如此說起自己離異的妻子,「她什麼都好,但不是一個妻子」。
相較於蕭軍與蕭紅的愛情被正面的評價,看來似乎奪人之妻的端木就被眾人唾棄與咒罵了,果不其然,在丁言昭所寫的蕭紅傳記裡,幾乎所有被採訪或引述的話語,都是在責難端木,甚至蕭紅的早逝,都怪罪於他,然而這個活下來,著作甚豐,以「科爾芯旗草原」享譽文壇的正白旗東北沒落貴族之子,在蕭紅創作最豐,並在香港寫下代表作「呼蘭河傳」時,相處在旁有四年時光的端木,幾乎像是被消音似的,沉默無言。唯一出現過的一段話是,「關於有人肆意歪曲事實,其實,也很容易理解。一對夫婦天天吵架,不可能和他們的創作成正比例。或者說,夫婦不和絕不是創作的動力。排比一下我們的創作產量質量,這個問題就會迎刃而解的。」
這段話看來深深打進了海禮的心裡,對於那些圍繞著三人的蜚短流長,海禮認為,如果連深交如魯迅之妻許廣平,對於端木的介入都沒有太多話語的話,其實這段愛恨情仇,就分明不像外界所言了,更遑亂其間的是非對錯。
端木長時間的無言及不同於流俗的表現方式,引起了海禮很大的好奇,「像蕭紅這樣有才情,並且經歷過婚姻,以及人生諸多磨難的人,會選擇甘犯眾怒,愛上端木,必然有她的道理及原因。」海禮說。
這個原因是什麼呢?
端木的孤僻,端木的深沉,端木的高傲,端木的孩子氣,端木的才情,端木的細膩,還是端木和她在孤獨的創作之海裡的互相理解互相支持及互相對話所激起的創作火花?
從兩人在動盪不安、貧病交加的逃難局勢裡還可以創造出一番文學事業來,也許答案就在這裡了。
端木在親手埋葬了蕭紅後,幾近消聲匿跡了好一陣子,直到中共政權建立後,他婉拒了香港大學的教授職,選擇回歸到新中國去,幾次生命裡的關鍵時刻,他都做下不同於常人的決定,包括捨棄燕京大學物理系選擇就讀清華文學系、明明是滿洲貴族,卻兩度捨棄學業打游擊抗日去,以及當蕭紅在病床上,卻將她委託友人照料自己跑去籌醫藥費及突圍日本人,他的晚年將心力全放在寫作另一滿人落拓貴族曹雪芹的傳記上,二、三十萬冊版稅的收入也悉數捐給東北老家,他種種不合群不合流俗的行為,也許也只有蕭紅這樣的人才能夠理解吧。
我們在馬里蘭的盛夏度過了幾個禮拜,物理學家們不做研究的時候,我們在大學校園裡散步看公松鼠如何追逐母松鼠以求愛,到巴爾的摩的河邊吃螃蟹大餐,去公園裡觀賞六零年代紅及一時的「彼得、保羅和瑪麗的演唱會」,離去的時候,我把兩本女人的傳記都送給了比樂,一個是物理學家,一個是文學家。
然而書留下了,蕭紅的故事,卻仍舊一路跟著我們前往芝加哥,舊金山,並且回到台灣。
看來這個抽煙斗,剛烈、倔強與天真交互融合,文風清麗脫俗的早逝女作家,即使辭世超過半個世紀之久,她的傳奇性和浪漫的愛情故事,仍舊引人好奇,引人入勝。套一句海禮兄的話說,大時代過後,連戀愛都變的索然無味。照這句話的邏輯說來,難怪徐志摩、林徽因、陸小曼、張幼儀之間的愛情故事,以及蕭紅、蕭軍、端木蕼良之間的感情,一再的被眾人傳頌,而其實真正反映的是現實生活裡索然無味的愛情。對照那些走過大時代的人們,眼下這樣錯綜複雜的情感可能早就變成低俗的肥皂劇了,然而因為當事人性格裡皆有的一些高貴質素,不管是蕭軍的瀟灑,蕭紅的敢愛敢恨,端木的有所為有所不為,
都將這段動盪不安局勢裡的愛情,提升到一個不凡的境界。而其讓人餘音繞樑的程度,恰似多年後白髮蒼蒼的端木拖著老病的身體寫給蕭紅的一首祭詩:
生死相隔不相望,
落葉滿屋樑,
梅邊柳畔,
呼蘭河也是瀟湘,
洗去千年舊點,
墨鏤斑竹新篁。
惜竹不與魅爭光,
筴劍自生芒,
風霜歷盡情無限,
山和水同一弦章,
天涯海角非遠,
銀河夜夜相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