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丹與師瓊瑜的十三封信
第六封信
王丹,
昨日因為腰背疼痛的問題(寫作造成的職業傷害),必須離開書房起身去散
步做運動,因此草率地寫下未完成的答覆,希望沒有造成話未説清楚的誤解。
我並無意做類似五四運動時期全盤西化與否的論爭,我也肯定及喜愛傳統文化裡
優良的大部分,只是回顧這將近一百年來兩岸人民的歷史,似乎被太多的政治運
動所佔據,百姓们在激烈的政治運動裡火裡來水裡去,幾乎很難過幾天平靜無波
的日子,人們被政治人物操控洗腦,用簡單的口號簡化的邏輯論辯來分敵我,正
如喬治.歐威爾在小說「1984」所做出的警省一般,知識份子或前衛的文化工作者
實在不該輕易地掉入政治人物所設下的陷阱及把戲裡,他應該佔在比較高的位置上
來看待這些問題。然而儒家的堅固思想又將知識份子框在為統治者服務的圈圈裡,
而統治者又技巧地利用了這一點。毛澤東跟蔣介石並不在乎因為殺了多少人而背負
屠夫的罪名,但是他們最恐懼的是思想的自由,因為思想是ㄧ把利器。
記得多年前居住在愛爾蘭時,我的諸多左派社會運動者朋友調侃我,比起他們這些
學生運動者、社會運動者,作家的殺傷力才來的恐怖,你看一個窮困潦倒的猶太記
者/作家馬克斯,他窮的連生活都成問題,但是寫的書卻引起了往後世界多少的騷動
和巨變。貧窮對一個作家從來都不是問題,魯迅當時在上海連請蕭紅蕭軍吃飯都要
跟別人借錢,也不損它作為中國文學之父的地位,更何況有些人餓肚子時候創作出
來的篇章更好哩,譬如我的詩人朋友羅葉,又譬如我的好友邱妙津。所以我想文學
只有寫的好不好的問題,沒有階級及貧富差異的問題。這是政治人物製造出來的問
題。
我期望你不要掉入上一輩知識份子所輕易掉入的巢臼裡,我們擁有更好更成熟的環
境,理應超越他們。在時報出版何榮幸所着的「學運世代」一書裡,我看到唯一一
句有深度思想及反省能力的話語是,整個學運世代也許現在開始位居要津享受榮華
富貴,然而多年後他們可能會感嘆整個世代沒有創造出一個思想家。當民主政治步
上正常軌道,政治人物還原成人民公僕,為老百姓的需要發展成專業的技術官僚運
作時服務時,政治人物退下舞台去,文學、藝術、科學、經濟、娛樂、體育...
等專業在舞台上自由活潑的運轉時,那才是ㄧ個成熟的民主社會的來臨。
另外想跟你分享的是,文學的另一種面貌,當我剛初入文壇時,二十初頭歲的我也
曾經對文學的未來迷惑過,那個時候我的上一輩作家们也在哀嘆著文學已死的論調
,想當然這對一個剛步入文壇的年輕作家是如何沉重的打擊了,但十幾年來觀察歐
洲社會的演變,再回頭看台灣,發現是我的上一輩作家们自己把自己搞死了,台灣
的八零年代及九零年代的文化圈,橫向及囫圇吞棗地移植了許多歐洲流行過的論述
,先不講翻譯裡流失掉的許多精隨,光是歐洲這些文化論述產生的社會背景風俗民
情,台北的文化圈就沒有幾個人認真的搞懂過,更何況文學藝術的創造本來就應該
走在論述的前頭而不是後頭,於是我們看到當時的文化圈裡到處是賣弄的主義,歐
洲的文化名人所說的話語被當作聖經教條般引述,但是文化界的作家们沒有幾個有
能力來指出這些歐洲文化精英裡,他本身講的話可能就是漏洞百出,譬如傅柯。
我同情上一輩作家因為眼界問題所產生自己把自己綁死的問題,但是我們不要複製
上一代因為時代因素給他們造成的局限,正如同你有一次在網站上點出余秋雨的問
題,我拍雙手鼓掌王丹你慧诘地看出他的盲點之所在。同時我也認為,作家们不應
該太花時間想文學死不死的問題,這是一種功利心思,正如有一年我在北京時張藝
謀跟我講過的話,也沒有人逼你或拿槍威脅你繼續寫作或拍電影,這全是自己在其
中爽不爽、快樂不快樂的問題。文學的開始必然是小眾的,但是它的影響深遠及傳
播,很多時候穿透時空,穿透幾代人的記憶被繁衍,穿透政治地域的疆界被感動,
而這很多時候是作家在世時看不到的,因此很多我喜愛的作家譬如喬哀斯,反而連
生前的出版機會都很少,更遑論在世時的殸名,由此,我以為一個作家如果只是在
乎在世時的財富聲名,那乾脆不要來寫了,去當一個明星會比較快一點。
再說到另一個生前也無法出書的捷克作家卡夫卡,這次在布拉格去參觀了他過去寫
作的ㄧ個窄小居所,就位於布拉格城堡邊的狹小巷弄裡,這個法學博士寫的法庭荒
謬小說「審判」在捷共統治時代被禁,有誰會料想到在作家都作古好久候,因為捷
克當時的藝文界為了爭取替卡夫卡小說平反,帶來了「布拉格之春」的改革運動,
雖然最後帶來蘇俄保守勢力反彈引進五十萬坦克大軍的鎮壓,但是這樣的流血事件
並無法阻止人們想要自由唱歌自由創作自由思考的渴望,搞戲劇、搞文學、搞音樂
的人在追求自由的渴望裡,都恐懼自己會是下一個卡夫卡,卡夫卡的法庭小說創作
遠在共產黨來到之前便寫下,極權政治為何害怕一個小說害怕到如洪水猛獸般呢?
八九年絲絨革命在六四之後發生,我在布拉格的共產博物館裡,看著這段從六八年
「布拉格之春」開始到八九年共黨垮台的紀錄片,曾經有年輕的大學生自焚而死,
唱歌的樂團「塑膠人」吶喊,為什麼我們沒有唱歌的權利,軍警特務滿街打示威的
群眾,昆德拉像許多作家及知識份子被迫流亡國外,被關進大牢的哈維爾從一個爭
取言論自由的年輕劇作家到社會改革的運動家,八九年,在鎮壓的軍警部隊前,示
威抗議的群眾手拿玫瑰花及其他花束,帶著眼淚走像拿著武器的軍警,獻給他們,
面對花朵及歌聲,鎮暴部隊就在眼前違逆上級的命令垮掉了,而後劇作家哈維爾上
台結束共黨一黨專政的統治。
我私心的想,他們必然也看到了六四的悲劇在中國發生,而间接的影像了之後的絲
絨革命。這點,我不能打包票肯定,但是我敢肯定,流亡者並不孤單,至少在我熟
悉的歐洲,我看到流亡者發揮了巨大的影響力。但是你必須比你的敵人更堅強,
有更開闊更高遠的視野,你才能夠站在他的對面並且超越他。
祝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