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命V.S文學
王丹與師瓊瑜的十三封信
第三封信
王丹:
收信愉快!
雖然我不是詩人,而是一個寫小說的人,但是對於你所說「零碎的思緒」是很能體會的。我羨慕那些能寫詩的人,我只會背詩,不會寫詩,記得大學時上羅智成、楊澤的詩選課時,我能夠沉浸在那樣詩的氛圍與感動裡,但是一到要交詩的作品,我就兩眼冒金星,最後只好用一種絕望的眼神跟老師說,寫詩和寫小說對我來說基本上是相衝突的。
文字和思緒對我是大塊大塊的出現,寫東西對我是像建築城堡一樣,然後一磚一瓦砌上去,片段的、零碎的、瞬間的、即興的,對我來說是不太出現的,也許正如前輩作家東年曾經對我所言,我寫東西太從理性出發了。而你,我認為你的理性與感性融合的很好,你有詩人的感性,也有社會運動者需要的冷靜與論辯思維。
回到那個讓你生命產生巨大變化的「六四」,昨日終於開車進城到超級市場買菜,已經很少看電視的我,一走進人聲鼎沸的大賣場,正好看到賣家電的區域裡,電視機上正播放著你和吾爾開希參加一場座談會的講話,我推著購物的手推車從你講話的螢幕正前方走過(有那麼一點超現實),正好聽到你說必要的時候要偷渡回大陸。那好,你跟吾爾開希可以跟我ㄧ樣每天晚上到俱樂部游泳、運動、鍛鍊身體,必要的時候,可以跳船游回去,壹周刊的黎志英想當初也是這樣從廣東游泳逃到香港後創辦他的佐丹奴王國,這個多災多難的民族,關於逃難,關於流亡,甚至關於偷渡,繁衍出這麼多複雜專業的手法,有的時候似乎只能苦中作樂才能夠擁有繼續面對未來的勇氣。
這個荒繆大概就像我們曾經談過的米蘭.昆德拉在壯年時期寫下那些對於極權政治及官僚空轉意識形態殺人的高壓統治下,種種滑稽凸唐的人的生命情境一樣,他用幽默嘲諷的筆調寫下那些發生在捷克共產統治下的荒謬戲碼,然而笑完以後的背面是眼淚。
昨日在BBC網站上看到劉曉波針對共黨政權及愚民統治下對六四或民運人士計畫性的汙蔑及竄寫歷史,發表了一篇「遺忘罪惡的民族沒有前途」的文章,算是對從對岸散發出來的幾種論調提出反擊,只是這樣的文章正如你的網站一樣,對岸的百姓们是看不到的。
統治者對流亡者最大的逞罰,莫過於我讓你在我所能視及聽及的範圍裡消失於無形,我讓你活著比死亡還痛苦。我想他最終照見的是極權者獨裁者內心對於自己權力來源的恐懼,那靈魂深處的恐懼及不安全感才會讓他不斷地想要緊抓住不放,一個真正有信心的人是不會這麼做的。
對於你們所遭受的誤解批判或討伐,我只能說那是不盡公平的,正如柴玲所言,廣場上的那些人還都只是孩子啊!比你不過大一歲的我,當時也在台北讀大學,處在台北也是學運處處狂飆的年代,以為自己這一代人已經有點承先啟後繼往開來的了不起了,後來上課的時候,剛從北京目睹學潮的老師羅智成回來給我們講了一些他的觀察,當他講到那些遊行的學生们光是從北大清大走到天安門廣場就要走好幾個鐘頭,而且你還要持續這般的走上個把月時,我聽的人都傻了,再對照台大發生過的學生絕食事件,後來大家議論的是絕食者到底有沒有偷喝水一事,現在想來都還有一種滑稽之感。
那時的台灣已經沒有革命殺頭這一回事,但是你們不同,柴玲寫好了遺書,而你在被捕放出後明知仍會被捕還是要上書,這樣的勇氣大部份的人不會有,這樣的行為也必須是要有幾份天真浪漫的理想主義性格才做的出來吧!你可以躲在台灣安逸的島嶼上大罵對岸的統治者獨裁不人道沒血性,但是你敢不敢站在獨裁者的面前再度說這些話,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我能夠領會你內心追求平靜淡泊的想望,從大風大浪裡苟全性命走來,那是追求平凡的一種幸福,在上一輩的流亡者我父母身上,我不時地看到這樣矛盾交錯的身影,曾經盤據在滇緬邊境和共產黨打游擊對抗到一九六二年才到台灣來的我父親,曾經像你一樣被共產政權通緝,這個通緝逮捕我父親的命令,他到現在還認為仍舊存在,一個書生為了想讓大部分的人過更好的日子,最後不得已拿起槍桿去作戰。那是上一代人的悲劇,只希望這樣的悲劇永遠不要在任何一代人的身上發生。然而歷史常常告訴我們人類相同的命運與悲劇其實是反覆甚或重複地發生。
關於印順大師圓寂的消息我看到了,但我才疏學淺對於佛學或任何宗教其實是ㄧ竅不通,但我有兩個好朋友對此都學有專精會有很深的看法,一個是在台大中文系教書的蔡振豐,他家裡到處是打坐的墊子,我有時會聽聞他說一些打坐學佛的心得,另一個是在中研院做研究的物理學家余海禮,我們一些朋友都戲稱他為「達賴喇嘛」,可見他對哲學佛學的造詣有多深,有空我給你介紹這些有趣的朋友聊聊,但是千萬別讓這兩位學有專精的大學者聊台灣政治,有一次,我邀請幾位挺聊得來的朋友到家裡吃飯喝小酒聚聚,這兩位學術俊彥因為聊到台灣政治,天啊,我的房子屋頂都快被他們掀翻了!
你知道,談到台灣政治,...,很多恩愛夫妻還會因此離婚哩!這是台灣怪現象。
瓊瑜 2005/6/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