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命V.S文學
前言:
本來我與王丹的對談,設定了很多的題目,譬如,他對我新書「寂靜之聲」的看法,尤其是在政治紛擾裡,我選擇回到父親的故鄉雲南尋根,對於京城長大的他,如何看待這樣一個不同文化的「蠻夷之區」,又譬如我們如何看待旅行/流亡,以及他的母親我的父親如何對我們生命產生的影響,由於王丹政治異議者的身分,我們選擇在六四這個具有象徵意義的日子開始,沒想到一開始革命與文學的話題,便已經是沒完沒了。
為了準備這個筆談,我上網去國內外甚至對岸的網站找了很多資料,也試圖去追索出那些看來消失的學運領袖的現況,還有那些因為聲援六四而被放逐的文學前輩,譬如劉賓雁、蘇曉康、鄭義、嚴家其、劉再復、以及當時在美國大學教書,因為六四奔回北京而坐牢至1999年的劉曉波,因為找尋資料,那些在六四受傷終生殘廢的學生們,是如何艱難地與生存搏鬥,而且為了爭取民主及言論自由繼續拼搏。而也因為追索的過程,我理解了台灣人其實對這個在鏡頭前發生的悲劇,多年後是如何的冷漠與功利。
在這對話的期間,我總是難以入眠,也許是剛從捷克回到台灣,八九年對世界的劇烈變化如在布拉格看的共產垮台記錄片般,不時回溯在眼前,八九年在天安門響起的槍聲,我原本像大多數的台灣人一樣,以為悲劇早已結束。但因為這次藉由電子郵件的書信對談,在找尋資料的過程裡,我才理解,悲劇仍舊持續在發生....。
這十三封信,原長一萬七千餘字,關於兩岸相同世代的對話與理解,我們在彼此的書信裡都期待能夠繼續下去,而這僅僅是我與王丹 ㄧ個小小的開始,如果有可能,我想我們都會繼續努力下去,也期望大家不吝批評指正,或者加油打氣。
第一封信 從六四這一天開始
王丹你好:
今天是六四的十六週年。日前幾場大雨,根據新聞報導,以為颱風即將到來,我在山上足不出戶,伴隨著山巔唏哩嘩啦的雨聲,閱讀著捷克及德國幾個流亡作家的作品,並校對著新書「寂靜之聲」的稿件,書稿裏多年前寫下的一些關於北京的篇章,將我的記憶帶回了那些兩岸學生運動風起雲湧的年輕歲月,以及一個去年在北京家中睡夢裡驟逝的台灣朋友黎大康,往事歷歷浮現....,心理百味雜陳。
這位台灣朋友你曾經見過,他在八九民運發生前便被台灣的報刊派駐在北京,在你第一次被捕出獄後,他曾經在層層警戒森嚴的情況下,將你的最新訊息以筆名的方式帶回台灣。
九零年代初,在仍舊肅殺壓抑的氣氛底下,我和曾經在台大搞學運的詩人朋友羅葉,從香港乘坐列車駛往北京,探訪在那裡蹲點做採訪的大康。在介紹導覽北京城的歷史古蹟時,他特意帶著我和羅葉到天安門廣場上,整個春夏之交發生的學潮,他大抵都在那兒,每次他和另一個在天安門中槍的記者朋友徐宗懋回台北時,我們一些當時初入社會的菜鳥記者,總是喜歡圍繞著這些記者前輩们,講述如何擺脫公安盯梢做採訪以及生活在北京的一些趣事,當然我們也常常為你當時的處境捏一把冷汗。
在北京海淀區大康的住所裡,我和借宿在那兒的羅葉,聽聞大康接電話時,偶而會滑稽無厘頭地迸出無關緊要的大聲一句:「公安,你好!」後來才知道電話被竊聽的他,正幽默的跟竊聽的人打招呼。
大康帶著我和羅葉在彼時天氣酷烈的天安門廣上一坐就是好半晌,我和羅葉坐在熾熱的廣場地板上,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然後大康悠悠的說了,那天夜裡坦克開進廣場時,他的許多北京好友都在我們正坐著的廣場地板上倒下了.....。我和羅葉坐在五星紅旗飄揚的廣場上,三個人排成一排,就在烈日高照下沉默抑鬱地坐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往後的歲月,我偶而接到大康自北京發出的憂鬱信件,及聽聞一些關於你被關在秦城監獄、或者發起公民上書運動,又被抓起來、保外就醫、終致被流放的訊息....。
我曾多次勸我的台灣朋友大康,如果在北京呆著是如此地憂鬱並被記憶困擾,那麼何不回到台灣來?朋友半是悠悠半是玩笑地說,六四之後,他存在大陸最重要的功課,就是搞垮共產黨,搞垮它你就必須在它的中心。
朋友死了,他的心願最終沒有達成,就像壯志未酬的蔣介石一樣,共產黨遠比他們活得好、活的久。
六四這一天在台北盆地南邊的山頂居所醒來,本以為該來的颱風沒有來,我在陽台上俯看台北盆地,是ㄧ個晴朗有太陽的溫和日丽天氣,但對照著你在網站上數日前去金門時的留言,「想從島上跳下大海游回對岸家去的衝動」,我真是看了捏一把冷汗,王丹,你離家已過七年,偶然地捲進這歷史發展裡不可缺的浪潮,匆匆已然佔有你生命中歲月的將近一半,每次看到你濃重憂鬱化不開的悲傷情緒的散文或詩作時都為你提心吊膽,這麼多年來你心理上究竟過的好不好?對照現今柴玲在天安門事件紀錄片後引發爭議的無言,在法鑽研宗教歷史的封從德,在美的李祿,在台中的吾爾開希,常常往返美國台灣之間的你,因為本身寫作的才情,陸續在台出版的數本著作,使得台灣人對你有比較多的親近性。
這麼多年過去後,許多反對當年民運的檢討及批判聲浪出現,曾經擁有學運領袖光環的你們,在這樣的氛圍裡,從被人捧上天的喜愛又變成要為當時幼稚無知舉措負責及為死難者扛責任的批判劍靶,學歷史並看過潮來潮往不同時代政權民心遞嬗轉變的你,其中的滋味必然是點滴在心頭吧???
祝 好
瓊瑜 2005/6/4 <選刊節錄自十月號聯合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