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從哪代來台祖先砌起的土角厝,曬榖場的周遭總有鷄鴨鵝的糞便,想要通過前往豬舍角落的茅房,必須要很專心免得踩著地雷,餘光還得掃描是否鵝兄弟們壓低頸項直仆而來,那幾次大腿淤青的記憶可是難忘的夢靨;稻埕的夏夜是美妙的,邊臨池塘的草叢輕撥起飛舞的流螢和漆黑天際泛起的星光相輝映,仰躺在長條椅上是最佳欣賞角度,偶爾還有刀削楊桃冰的驚喜,那是二舅心血來潮的賞賜;與廳堂齊寬敞的廚房,大灶爐火旺然的生著火,白天瀰漫著豬食強烈的餿水味,一邊小爐三餐定時生起火來是舅媽們為拾數口人繁忙的準備吃食,灶後大水缸旁是潄洗及小小孩們撒尿的場所,依著一個簡易水龍頭女性長輩可洗淨一家的污衣,黑得發亮的泥地沾滿小小孩排泄後覆上灰燼清掃後留下的印記;緊鄰的房間裡外婆的梳妝台,古老的鏡架旁貼著一座紅眠床,偶爾偷溜進帳內睡著了,都會出現奇怪的夢境,興許是侷限的空間對小小心靈的壓迫;涼爽高挑的大廳在清晨兩扇對開原色木門在卸下門閂後呀然開啟一天的序幕,在外公為先祖們獻上晨香展開序幕,大人忙著幹活孩子忙著遊戲搗亂,懸在廳內樑下的香爐隨著悄悄的徐風,搖擺著看著一家人平凡的一日又一日,直到老屋退休改建,那時十三歲剛上國中,我記得。
國中時期,因自小環境使然精通國台語,與同學相處較無隔閡,尤其在當時在鄉土氣息較重的龜山鄉,用台語溝通是親切的,有一回同學問我住哪兒,遙指著校外一撮六戶一列的灰色屋頂建築—我家就在那裡!只聽得有人高呼一聲:你是豬仔子喔!一下之間無法意會,後詢問得知在眷村定樁時一米多高磚牆隔成相等區塊,當地居民以為將用為養豬的,建好居民遷入皆外省籍的軍人及其眷屬,就習慣性稱呼眷村住的人為豬仔,雖然與本地同學相處並無分界,但是對小豬仔這個稱號我實在很難接受。
眷村其實是個很可愛的地方,七十戶人家其實就是一個大家庭,尤其是相對兩排的住戶尤其親近,時時可以吃到不同手藝的新奇口味菜餚小點,媽媽們集體買菜去,我家正好是住巷口,孩子中又年紀又較大,理所當然一群小嘍囉就集中管理於門外小空地,這期間得看緊會跑的,哄著哭著找媽的,有時還需要為痾臭臭的小嬰兒換尿布,想起婚後兼職保母當也是當日紮下的深厚功力吧;年節時候,有娘家的台籍媽媽們總會回家住幾天,也從不必擔心家中門戶的問題,我們家的門好像從沒上鎖過,台北外婆家臨時有事,母親見著人交代一聲,放學的孩子會有飯吃,養著加菜的鷄也不會餓著,,來了需留宿的客人,孩子們找一家去擠一擠吧!還有媽媽們辛勤的響應客廳即工廠的政策,在家從事代工,只想多籌措些學費,為的是讓無恆產的子女出社會能多一些競爭力時,縫織毛衣、繡花、待孩子稍長就到工廠上班的,比比皆是,因而第二代也培養相互照顧的情誼;多年以來,我一直無法忘卻在眷村裡那股濃濃的大家庭的感覺,如今低矮的眷舍已經成了電梯式的社區,這一大家子也依然隨時可見,只是老人逐日凋零,早已長成的孩子們也各自奔前程,只有在年節時分可以再逐一點著有點變樣的熟悉面孔,每年春節在媽媽家吃飯的嘴常常是以數十口計算,聽起來似乎有點恐怖,但好客的母親總是喜滋滋的看著一代一代的成長。
我記得,我記得,我記得的事像在稻埕仰望漆黑天際的星空,隨著季節氣候的變化,輪番上場跟我說哈囉,有時是年幼時的蠻橫,有時是青春期的煩惱,更多時候是對已故親人的不捨與懷念,外公、外婆、爸爸、大舅、二舅還有視我如女的大姨…心裡永遠珍藏著他們對我的疼惜與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