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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们說的故事<之三> 我的父親 周友華

2005-08-25 22:41迴響:1點閱:5555

                                      

  小學畢業,我報考蕪湖私立廣益中學,那是一所教會學校,環境優美,師資優良。很意外地,榜上竟出現了我的名字,一時悲喜交加──悲的是父親已不在了,如果他在,知道我考上了,那該有多好;喜的是我考上了!在回家的路上,視線模糊,忍不住眼眶中的淚水。回到家,我一語不發地,跪在父親的靈前看著他的遺照失聲痛哭。母親以為我落榜,心疼地安慰我說:「別難過,明年再考,你一定會考上的。」卻聽到我哭著告訴父親我考上了,母女相擁而泣。

  父親走得太早,才五十二歲就不甘心地走完了一生。如果生在太平年月,正是男人創造事業巔峰的年華。日本人燒了我們家的店,是對他致命的打擊。母親在女人四十一枝花的年歲中,就開始守了寡,孤兒寡母的歲月是淒涼的,視母過世我才十歲,雖悲傷,但不久就淡忘了,但她老人家活到七十多歲,也算是高壽了。有時我也會想想,父親走得早倒也好,不然他也會受到共產黨的折磨,像我的三叔父一樣,被共產黨鬥爭而死。

父親是個孝子。民國廿六年抗日戰爭爆發,父親帶著一家七口人逃亡至江北安慶一帶的鄉下山區中,原本可隨兩位姑父母逃至大後方重慶,無奈祖母的堅持,使全家不能成行。老人家的觀念是,祖產在故鄉不能遠離,葉落歸根,死也不能在異鄉。父親只好從命,在安慶市的鄉下山區中度過了一個嚴寒而悲慘的冬天。母親在那裡產下一個男孩,但由於醫藥衛生缺乏,沒活幾天就死了。祖母及父母親均很遺憾;同時大伯之子和我同年都是五歲,也不幸而死。同時去了兩個男孩,剩下我這個活寶,就更寶了。來到山中住,吃的是山水,因水土不服一家人都患瘧疾,一時高燒一時又冷得發抖。母親更是死裡逃生,患的是產後風,昏迷不醒,中醫師都搖頭說沒救了。

祖母終日求神念佛,總算一家人逃過一關,熬過第一年逃亡的冬天。到了第二年的春天,父親決定再帶著全家往回頭路跑,一心只想依照祖母的心願回到故鄉蕪湖,第一站是江北的佃農家。沿途大部分是走水路坐船,走旱路時沒有交通工具,年輕的走路,我和祖母坐的是獨輪手推車,走起來輪子發出吱吱叫的聲音,土話稱為「雞公車」。不知經過了多少天,我們全家又回到了佃農家。在此吃住不愁,但也不是久留之地。大伯有長子的風度,決心一人先回蕪湖,看看城裡的情況如何,尤其要看看自家的店面是否安然存在。第二天,大伯趕回江北,進門一語不發,臉上留下了一隻紅腫手印,原來是在蕪湖碼頭下船時,被日本兵搜查衣袋,發現沒有金錢而被打一記耳光。如果有錢財給他,就可免打一耳光。大伯嘆了口氣告訴家人,店被日本人燒掉了,因隔壁是一品香大飯店,日本兵引火取暖、喝酒作樂,不幸把整排的店面都燒盡了。父親感嘆的是白費心血一場空,三間門面的金廣百貨店「周協記」的招牌再也掛不起來了。等父親心境平息了一陣子,舉家才回到蕪湖的老屋,那是祖父留下的,但地段靠鄉下,沒什麼生意好做。最後考慮只好做點農家所需的東西,所謂的「窯貨店」。父親此時又興緻勃勃地玩起泥巴來了,也就是現在人稱的陶藝。一年四季,他捏不同的應景小品,他還捏塑一些佛像,觀音、羅漢之類。我記得佛像完成品上的金色,是和廟裡佛像一樣的,尤其送子觀音還抱了個白胖的小男嬰,男嬰的胸口畫的是大紅兜兜,「小鳥」露在外面,已婚沒生育的婦人都愛買。其它的成品種類繁多,色彩亦很鮮艷。父親若是現代人,也可被稱為是陶藝家了。想到這裡,我一個人忽然止不住又笑起來了。

然而當時我是大哭大鬧的啊。五十年前,如果小女孩有一個塑膠的、大眼睛的、頭手脚都能轉動、身上又穿著小洋裝的女生洋娃娃,那是少之又少的,因為那是進口的洋貨。而我小時沒有玩伴,所以父親總是給我買些我心愛的玩具。有一天,我忽然發現我的洋娃娃受傷了,手脚都不對勁了,大眼睛的瞳仁上色彩也脫落了,我哭得要死不活的,父親也傻了,二話不說,又帶我上街買了個更好的。後來才知道禍是父親闖的。因為他的陶藝作品向來都是中國式樣,這次,他為了想倒個洋娃娃的模型,趁晚上我睡覺時,偷偷拿我的洋娃娃去做模型,沒想到模是成功了,而洋娃娃卻還不了原形,反而又花了更多的錢,賠我一個更大更好的洋娃娃。不過,此後他也做了不少洋娃娃玩偶。

寫此文時,不禁使我想起許多兒時不講理的趣事。手在寫著,心裡一直在唸著:「老爸,真太對不起您啊!」以下還有一件事就更不講理了,也更使我追思父親對我的容忍與恩惠之深。

老店未開張前,父親請了一位木工師傅,還帶著一位小徒弟,來家裡裝修門面,釘製貨架。那個小徒弟脚上穿著一雙木拖板(木屐),走起路來呱嗒呱嗒響。我很好奇,一心想要父親叫那個老師傅給我用木材鋸一雙,可是人家又不是做木拖板的,還說:小女孩怎能穿木拖板呢,穿出去不給人罵死才怪。(五十年前,中國大陸的女人都一定要穿鞋袜的,講究人家的小女孩都是穿母親做的綉花鞋,我一直到念中學,母親才停止給我做綉花鞋。)

木工不給我做,又是一場沒完沒了的大哭,父親只好小聲地對我說:「別急,等工人走了,晚上我會幫你做。」就這樣我還是不停地小聲的在哭鬧著。好不容易工人走了,我一把拉著父親替我做拖板,叫我吃晚飯我也不肯吃。父親也真拿我沒法想,打我他又心庝,做呢他又是個文人,鋸子都沒拿過,可是不做又怕我餓死不吃飯。結果他找了一塊好木板,叫我把小脚放上去畫脚印,畫好了才能依線路來鋸木頭。我還記得父親鋸得滿頭大汗,搞到晚上十點多鐘才算完工,木拖板上面的帶子,是剪了一條父親的舊皮帶,我穿上了木拖板,呱嗒呱嗒的走著,淚還未乾又笑了。父親只說了一句:「只能在家穿啊,穿出去人家會笑啊。」我點著頭,內心好滿足好快樂。正好外面賣宵夜的鈴聲響了,父親趕快叫母親買碗餛飩給我吃。

為了沒拖板,不肯吃晚飯,等拖板做好了,父親還怕我餓死,如此偉大的父親,每在回憶中自己都不能原諒自己。想到自己的四個子女中,沒有一個像我小時候那樣無理取鬧。母親有時總會在我父親面前嘀咕著說:「這活寶將來大了嫁出去,日子怎麼過啊?你把她寵得這樣!」父親總是溫和地說:「還小,船到橋頭自然直。到了彎腰樹自然會彎腰。」父親的這兩句話在我的這一生中,可說是受益無窮,每在逆境中,想到父親的話,總硬著頭皮挺過去了。更使我體會到,受寵的孩子比較能面對現實,因為在童年時已得到了世上最完美最珍貴的父母之愛。然而好景不常,就在十七歲那年,中共作亂,我奉母命暫避難上海叔父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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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http://blog.chinatimes.com/shishi/archive/2005/08/25/12760.html
2005-08-25 22:41作者:師瓊瑜分類:媽媽們說的故事迴響:1點閱:55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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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 媽媽们說的故事 我的父親 周友華

好感動喔

2009-08-08 12:57 叮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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