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小離家老大回,鄉音無改鬢毛衰。」這是我們耳熟能詳,關於迢迢歸鄉路後的哀傷生命情境,希臘古典文學作品荷馬史詩中的《奧迪賽》,也形塑了一個歷經千辛萬苦懷抱偉大鄉愁賦歸的典範尤利西斯,而在我們的現實生活中,過去二十年來,也不時的在島嶼僻靜邊緣,演譯著重重老兵歸鄉的哀歌,華麗、滄涼、並且千愴百孔。
回歸是每一個流亡或者離鄉的人,必然會面臨的生命情境,流亡到法國將近三十年的昆德拉,最終還是要在生命邁入七十之後,面對回歸這樣的課題。《無知》便是這樣的一本產物。
不同於昆德拉在《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裡所揭示的一種永刦回歸的生命狀態,《無知》處理的是今非昔比、人事已非,以致在與昔日親友相處當中,對於二十年漂泊在他鄉之人的生活情事一無所知,以及一點也不想探尋的一種尷尬繆誤情境。而回歸之人終究抱著失落之心離開,重新回到流亡之地,而生活,生活的確在他方。家,也在他方。
米蘭.昆德拉藉由流亡在法國的伊蓮娜、以及丹麥的約瑟夫,搬演了一場回歸捷克之路,然而捷克的記憶不復存在,布拉格的街道被觀光客佔領、兜售紀念品的商店在櫥窗裡展示著胸前印有〈卡夫卡出生於布拉格〉字句的T恤,那個曾經壓迫異議者導致流亡的共產政權不復存在,入侵的蘇聯坦克也早已灰飛湮滅,代之而起的是一片看好的市場經濟,以及活絡的外來資本。
所有留存在記憶裡壓迫自己壯大並且嘲讽以對的巨大怪獸消失之後,流亡者的意義其實才開始失焦…,即使巨大如昆德拉也讓人難堪的看出逃不過這樣宿命的牢籠,而這正是《無知》一書令人扼腕的空洞所在。曾經在《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裡展演繁複敘述腔調及哲學辨證華麗舞姿的昆德拉,曾經是一個讓人讚嘆目眩神迷不已的舞者,他的身段、他的姿勢、在在引起蜂擁而上的寫作者,對他頂禮膜拜,並且照單全收的模仿,即使後來才出版的更早期作品《可笑的愛》、《玩笑》、《笑忘書》等,也能夠看出一個天才形塑過程中不可抑扼的慧詰,或甚至到了一九九五年在沉澱了五年後推出的《緩慢》,仍舊讓人驚嘆內在豐沛的創造力及讓人眼睛一亮的卓越視野,但是到了《無知》,你只看到一個吃老本、聒聒絮絮甚且對自我生命感到焦慮不堪的老者了…。
一貫的夾議夾續老昆腔,一貫的駁雜的音樂知識、這回甚且多了語言學關於鄉愁、回歸等語意的賣弄,然而這些華麗的腔調再也無法掩飾巨人對於筆下人物心理狀態、情感、性格的無法掌控,以至於所有的人物講的都是一樣的老昆腔,政治與性卻是有可能被詮釋被書寫的越來越簡單疲乏了。而老昆德拉不理解,他有一天帶領出的反「媚俗」風潮,在讀者被餵飽了之後,有一天也可能會將自己反噬回去,因為他們期待巨人永遠能給的更多。然而昆德拉卻在敵人遠離了之後找不到生命存在的舞台。由是,我們多麼希望,昆德拉會像川端康成、或者大江健三郎一樣,在獲得生命裡巨大的殊榮後,會瀟灑的封筆,但是昆德拉也許沒有想過這樣東方式的美學情境,或者他其實氣質根本殊異。
「人們一思索,上帝就發笑。」這句猶太諺語被昆德拉恰如其分的使用過,但是在《無知》一書裡,我們多麼恐懼被笑的是邁向生命衰疲的昆德拉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