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巴士行駛在滇緬公路上,我們漸漸趨近父親青春年少時,鐵馬干戈枕戈待旦而後魂牽夢倚的古城大理。
「蒼山的雪啊,一年四季覆蓋在山頂上,我在蒼山腳下,一年四季都用著蒼山流下冰冷的雪水洗澡。」父親說。那是青春正茂,血氣方剛時代的我父親,被母親戲稱為公子哥的他,從家裡開小差,夥同一幫十幾個同樣血氣方剛的青年,半夜裡離開了老家,奔赴大理,在如今只要四個鐘頭便可到達的距離,他們走了五天五夜。或許從那ㄧ刻起,它開啟了父親幾十年來慣常說的口頭禪,「你們要救國啊!」尤其當有同學朋友到家裡來玩時, 他總是語重心長無限感慨地對我們說,你們要救國啊!啊?!救什麼國?我們常常被搞的一頭霧水甚或私下竊笑頻頻,為什麼要救國呢?
我和姊姊如今也在奔赴大理的滇緬公路上,越靠近它,我越是頻頻將頭伸出窗外,想要眺望蒼山洱海的蹤跡。高原上生活的人,因為距海遙遠,許多人一輩子沒見過海,對於大海的想像就是那些散落在高原上的湖泊,因此就將湖泊都喚作海。小巴士蜿蜒在高原上,這條奇險的公路,在對日抗戰的年代被迅速的開鑿了出來,這條翻越了橫斷山脈縱谷地如怒山、高黎貢山,並跨越了漾鼻江、勝備江、瀾滄江、怒江等大川的公路,在所有道路皆被日軍或佔領或封鎖的年代裡,它成了唯一一條的物資補給線,在艱鉅的建造過程中,幾乎動員了所有的雲南家庭,有錢的出錢,有力的出力,共有二十萬雲南人参與施工建造,因為工程險峻,傷亡了約三千雲南人,當時流行ㄧ首歌是這麼唱的,「死病相尋受顛連,飛沙走石轟石切,力已竭盡汗已乾。偉大工程三千里,幾月完成齊苦幹。」我曾經問過父親,既然每家每戶都要徵招一名人員去修路,那麼我們的家族究竟派誰去了?「沒有人去。」父親甚至帶了點羞愧的說,他的家族不願意男丁被徵召,於是出了大筆的金錢贊助,但是我那因為變成寡婦而獨攬家族大業的老祖母及曾奶奶,並沒有因為出了大筆的錢財,而留住了家裡的男丁,剛從師範學校畢業沒多久的我爸爸,還是在夜黑風高的晚上跑了,我爸爸跑向了古戰場蒼山下洱海邊。
在那裡,黃埔的分支大理幹訓團正在招兵買馬,號召有志青年拿起槍敢保家衛國,任憑家族女輩哭紅了雙眼,父親還是頭也不回的離家投筆從戎去了,而這枚國民黨軍官的印記此後也ㄧ路開啟了他的家族女輩悲慘的命運以及自身的顛沛流離。
我應該感謝父親當時離家出走跑向了大理,跑向了國民黨的黃埔印記嗎?歴史的錯置、命運的荒繆無常、以及政權的來來去去,在思考的軸心及縱深裡,它是如此深沉複雜而矛盾交錯啊。父親在盼了幾十年終於可以回鄉之後,ㄧ次的返鄉之旅,他對返鄉再也充滿疑懼,他的姊姊弟弟們也規勸他,以後不要再回鄉了,因為過去的戰況太慘烈,尤其父親他們的滇緬游擊隊一直打到民國五十幾年,打下了雲南幾個省份的他們,造成了共產黨在雲南莫大的損失,父執輩們變成共產黨到處懸賞捉拿的「X匪頭子」,即使改了名追殺令仍舊存在,父親回鄉之後,發現那些被他們攻城掠地打下的共產黨亡魂,猶如開國先烈被供奉在共產黨的建國紀念碑上,而上頭印刻著的名字許多是小時後的同學、玩伴……。原來那是自己人打自己人的戰爭。
歸鄉十年來,父親不斷的在深夜裡作惡夢,他相信追殺令仍舊存在,只是換了一種形式,是亡者的親族子孫們要來尋找國民黨的游擊隊以報殺人償命之仇。然而當時的政權也並不感激他們,盤據了有三個台灣土地面積大的游擊隊,美國中情局CIA化身的西防公司,直接提供軍火彈藥或飛機,而偏安在台北的蔣介石政權彼時在作什麼呢?我後來翻找文獻資料,發現這些國民黨高官們居然在台北揣想著這批異域孤軍可能要在彼端叛變重建消失的古國云云,國民黨政權已經有了一個令人頭痛的孫立人,若再來一個類似的「雲南回亂」那還得了?古來這些南詔大理的蠻夷子民,不就是喜歡和中原人或中央政權作對嗎?
我父親他們這批異域邊疆帶著苗族、白族、納西族、擺夷族、回族、彝族、卡佤族、漢族等不同血緣不同文化的「蠻夷軍」到了台灣後,都被降了級,看來打下了比蔣氏政權還大的疆域,可能是一樁不小的罪過。
父執輩們後來東移後山,在雲南人的村落裡成長,我問他們,為何大家移居到看來遺世獨立有大山阻隔的花東地區,他們給我的答覆大致相同,因為這裡大山大水的環境,最像家鄉雲南,而我卻私自揣想著,作為邊疆少數族群的父執輩們,面對同樣以中原沙文文化或者是漢人自我優越色彩為主的島國文化,也許在擁有不少原住民族的花東感覺到更多的自在,因為在較為封閉的環境裡,那些我從小耳濡目染自成ㄧ格的雲南文化,得以奇異的保存持續下來,免於被漢文化或中原文化稀釋掉。以致於我們這些雲南小孩,跟著父執輩在花東過著一種跟在遙遠彼端的家鄉小孩,居然相似的生活,我的小學同學段姓家族,執抝的跟著父親在我們看來荒涼而且水電都成問題的二甲山上落戶,他們的房舍面對濤濤不盡的碧綠馬武窟溪河水,背倚青翠連峰的泰源山脈,到了大理以及翻閱史料後,發現大理國的皇帝段氏家族,也是如此直抝的在背對蒼山面向洱海地蓋起了大理國的巍峨皇宮,而我的段姓女同學家族其實有可能是大理國的皇族後裔。我的回民玩伴呢,他們姓馬姓孫,沉默地過著伊斯蘭敬謹的生活,對於漢人稱謂的「雲南回亂」,他們連解釋辯白都是多餘,他們虔誠地在清真寺裡為當時被屠殺的三萬回民祈禱,他們稱當時的回亂首領杜文秀為起義反抗軍的總統大元帥,而我們家呢,總是在雨後,父親帶著我們到處在木麻黃樹林子裡找尋雞棕菌,我們是高原上吃雞棕菌和喝雲南白藥的傢伙,而我們的師姓呢?在台灣是個怪姓,在雲南卻不是,清朝大理古城最著名的大學者便叫師范。記得小學時,老師問我,為什麼我們家的姓氏這麼奇怪,我轉述爸爸說家譜書上记载,因為我們的祖先是皇帝的老師所以賜姓師,老師咯咯咯怪笑,那眼神好像在說,如果你的祖先是皇帝的老師,那我的祖先八成是皇帝老爺了!後來才發現,家譜也許沒有寫錯,但皇帝可能搞錯了,遠在長安或北京的皇帝是我們的敵人,我們的皇帝老爺其實是金庸在「天龍八部」裡頭寫的段氏家族。我們的父執輩常常清晨即起磨豆子做碗豆粉,或者提著菜籃去買菜做菜,對於女人說的話作的決定奉為圭臬一事,在台灣鄉親看來,往往減損男性雄風,但在雲南可就是再普通不過的事了,在母系社會裡,男人提個菜籃買菜做菜算什麼?!雲南十八怪裡,有一怪是娃娃出門男人帶。外地人覺得奇怪,雲南人覺得你們才奇怪哩。
血緣終究是一件奇怪的事情。正如我和姊姊坐在大理古國的餐廳裡,吃著道地的雲南家鄉菜,在如今神秘獨特的文化變成觀光收益賺取大筆外匯來源時,台灣的觀光客們到處充溢在那已經消失的文明古國大理的街道上,即便是餐館裡用餐也到處佈滿了台灣觀光客,我和姊姊完全沒有任何障礙地吃著偏向辛辣的雲南菜,那特製的用油炒過爆香的雲南辣椒醬,是我們從小飯桌上必備的佐醬,ㄧ道道辛辣的食物我和姊姊吃的津津有味,而其他桌的台灣觀光客卻是吃的叫苦連天罵聲四起,甚至有人抱怨因為食物辛辣已經餓了幾天肚子了,我和姊姊邊聽邊在餐桌邊竊笑,終於有一天,在台灣身為少數的我們感覺不到自己是少數。這個滋味居然有點滑稽。我想到有一次看新聞,看到一個四川娃兒被美國父母領養,生活了幾年之後,三歲的娃娃兒卻開始不像養父母,她嗜吃辣椒就像養父母吃麵包,三歲的小娃娃並不知道自己來自四川,但是吃起辣椒卻是如此順口如此入味,嚇呆了不吃辣椒的養父母,原來川娃兒到了美國還是川娃兒,她的基因自然地反射在她吃東西的文化上。就像全世界得諾貝爾獎最密集的匈牙利,大家都說他們是來自東方的游牧民族,更有人說他們就是漢朝時的匈奴,匈牙利人相信自己的祖先來自亞洲,但是無從尋根起,聰明的科學家從匈牙利人的胃部組織做起了研究,果真發現了他們的胃部因為長久以來吃下了類似於亞洲食物而擁有跟亞洲人相同的消化組織,證明了他們來自亞洲的說法。
這些沒有因為政權不同,生活的地域、氣候而改變的東西,大概就是血緣了,然而血緣相同也無法避面彼此自相殘殺互相仇視,正如同父親乖謬而殘酷的時代悲劇,幾十年後他才恍然發現,那些激烈對峙在黑暗裡發生的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戰役,打死的居然是自己一同上課一同玩耍甚至穿一條褲子長大的兒時玩伴。他們不約而同帶著血氣方剛的理想去救國,ㄧ邊投向了共產黨,ㄧ邊投向了國民黨。如果時光到流, 他們深知站在兩端槍火對峙的雙方人馬,其實都是要好的兒時玩伴,那麼他們還會是敵人嗎?!
下關風,上關花,下關風吹上關花。
蒼山雪,洱海月,洱海月映蒼山雪。
我知道,我問了一個父親不會想回答的問題,沒有人會喜歡命運是如此殘酷而狡詐地捉弄自己。正如他帶著我亦步亦趨地走在那些游擊隊員弟兄倒下的墓園裡,他沉默而內斂的背影凝結在東海岸帶著鹹濕氣味的海風中,彷彿告訴我,你不是我,你永遠不會了解我的痛苦。但是他不知道,我對來來去去的政權、權力擁有者甚或歷史詮釋充斥著無奈、虛無、憤怒、反抗甚或尖酸刻薄的嘲諷,其實是因為我無法輕易地給予信任,因為演譯在父執輩們身上的哀傷在我三歲甚或更早時,便悄然地傳襲到我身上,在我還沒有來到這個世界以前,所有的悲劇就都已經發生了……。
選刊自<寂靜之聲>一書,聯合文學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