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攝影:Chris Stowers
聯合文學出版
◎你十幾年來一直不斷的遊走旅行,也寫過不少的旅行散文,並且出版過旅行文學著作,但是大部分寫的區域都是西方國度,對於西方的文化與文明有一定的熟悉度,但是近來的旅行散文書寫了一系列的雲南,是什麼驅使你旅行到雲南,並且寫下一系列關於你父親家鄉的散文?
答:其實從我第一本小說集《秋天的婚禮》開始,雲南人的面貌,滇緬游擊隊的神祕傳說,混雜在東海岸不同少數族群及原住民族的生命故事便一直反覆出現在我的寫作裡,從來沒有間斷過,我深知這些不同於他人的血緣,文化及成長背景會是我寫作生命很好的養分和素材,但我不想過度或過早的浪費它,我相信沉澱及反芻能夠帶來更多深層的思考及視野,常常我也抱怨自己,一個問題為何可以花上幾個月或幾年的時間去思考,後來科學家朋友告訴我,愛因斯坦一生花了幾十年的時間才把一個問題想通後,我不禁對自己某些看來鑽牛角尖思索問題的行為釋懷了。我能感同身受大江健三郎用一輩子的時光去理清或反覆的爬梳辯證自己與智障兒子的關係,也頗能理解在最後一次回到愛爾蘭後羞憤地宣示再也不會回到愛爾蘭的喬哀斯對於故鄉的矛盾愛恨情仇,是如何影響著幾十年生活在寂寥異鄉的他。在這裡我以為有可能是生命本身的無常與現世的殘酷無奈選擇了他們,他們不得不寫下他們,身為一個成長於東海岸父親曾經身為滇緬邊區游擊副司令的異域孤軍之後,也許是這些飄零及複雜的身世背景及某種程度的流亡故事選擇了我來寫才是,因之我常常不理解許多台灣的作家為何過了中年,常常焦慮沒有題材或素材來寫,那些有趣的材料怎麼可能過了中年就沒有了呢?
◎既然如此,為何不早早便到雲南追本朔源做一趟尋根之旅?
這是一段漫長而艱辛的心靈旅程,從二十三歲自我放逐般地到西歐生活及旅行開始,我便念茲在茲地盤算著下一趟旅程會不會是雲南,但是當時的我總是沒有足夠的勇氣或信心做一趟這樣的旅程,或恐是父母親一輩與共產黨的仇恨太深,逃難的記憶太痛苦,以及在那樣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爭鬥中,我看到父親的游擊隊員弟兄們後半輩子都壟罩在那樣集體創傷的扭曲陰影裡,這樣血淋淋的爭鬥以及家族親人間的傷亡,我需要更強大的心靈及精神力量來面對。
另ㄧ方面,時間的焠鍊也會讓我對世事的看法有更成熟的見解,正如同奈波爾必然要到英國生活了好長一段時間,或者甘地在南非的居住經驗後,他們在返回生命或血緣的根源處時,面對自己血液所代表的文化,會有更客觀及深刻的看法。很多事情並不是著急就會做得來做得好,在英國居住期間,曾經看到英國的報紙上刊登著初得諾貝爾獎的奈波爾與薩伊德的論爭,這兩個分別長久居住在西方世界的知識份子在面對歸鄉時,他們兩人處理的態度及方法有天壤之別,也導致彼此長久的論爭,但基本上兩人在我看來都是苛刻的人,他們太急於想要肯定或否定白人在他們生命史或民族史所產生的意義。對於不管是精神歸鄉或肉體歸鄉一事,我比較喜歡喬哀斯的態度,處在英國裔新教徒及愛爾蘭裔天主教徒你死我活的爭鬥中,他創造了一個什麼都不是的猶太裔愛爾蘭人布魯姆,他總是因為血統不夠本土又好發議論被本土派欺負,但是他又不能認同英殖民帝國的統治。我喜歡喬哀斯更為人性的幽默感。愛爾蘭在二十世紀初如火如荼的獨立運動,過分激烈的推行本土化,無限上綱的結果導致文化和藝術倒退了二三十年,台灣何嘗又不是如此呢?尤里西斯的悲劇其實已經在台灣上演了好一段時間,我們都活在新的鎖國氛圍裏,所以這段時間寫一系列蠻女歸鄉的返鄉題材,感觸是特別深刻的。<之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