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諺「每一個成功的男人背後,都有一個偉大的女性」,但是在〈腐化〉這本書裏,也許話語應該被改成,每一個貪污收取回扣的男人背後,都有一個貪婪物欲的女人。而弔詭的是,那些看來屬於社會上弱勢族群的女性,其實運用著各式手脕及壓力,包括傳統方式的哭鬧,歇斯底里地叫罵,自我命運的哀嘆,動用親族壓力,甚或冷嘲熱讽「你是個男人嗎?」等等壓力,逼使已經獨自承擔養家活口龐大壓力的男人走向腐化墮落的深淵。
當然這本小說講的不止是中年男人真命苦這樣的兩性話題,書中男主人翁莫瑞所遭逢的困境,不只是北非摩洛哥回教男子才會面臨的困境,只要是貪污成風、索賄成習、拿回扣成自然的官場文化裡,另一個交雜在道德良知與讓家人過更好生活願望裡痛苦掙扎的莫瑞形象,便無時無刻地出現在你我面前。書裡辨證了這是否是專屬第三世界國家及開發中國家才會有的普遍現象,是一個社會不進步不文明的象徵呢?還是第一世界國家例如運用推翻獨裁者、不人道等藉口,來干預他國內政的另一項計謀?這般回教男子間的閑聊對話及答案,讓我們很容易想起了我們也有的阿Q精神,因為這段對話以已開發國家譬如法國、義大利也有貪污情形因此不是自身問題而終結。
作者塔哈.班傑隆〈Tahar Ben Jelloun〉出生於北非的摩洛哥,受教於法國巴黎,1971年起移居法國,正如許多來自於殖民地的知識份子或作家,受過完好的殖民母國高等教育後,他回過頭來看待自己出身國度的種種問題,不像愛德華.薩伊德最終的反西方霸權論述,也不像奈波爾知識份子尋根之旅的高蹈姿態冷朝熱諷來自母國的種種陋習,班傑隆筆下的人物平易近人多了,而他處理的題材不管是〈沙的孩子〉裡在父權宰制的社會底下,被父親變性以繼承家族產業的小孩,或者談論種族歧視的作品,小人物的喜樂悲哀躍然紙上,彷彿說的都是你我之間尋常可見的芸芸眾生。
這樣的姿態以及不變的社會關懷,其實很像我們的黃春明及某個時期的陳映真。
班傑隆在腐化一書裡塑造的主角莫瑞,作為一個建設發展部門的小主管,他的道德良知及潔癖在一片索取回扣的混沌局勢中,顯得突唐滑稽,且似是而非的變成小孩沒錢看病,家人沒錢度假的罪魁禍首,他孤單的抵抗整個烏煙瘴氣的社會壓力,他沉默如牛的扛著家計扮演一個盡責的丈夫與父親的角色,而唯一的精神慰藉就是幻想和他長期的夢中情人娜吉雅雙宿雙飛。
以第一人稱敘說的手法,讓我們看盡了男主人翁內心的徬徨苦悶及掙扎,到底該不該拿錢讓生活過的好一點?變成一個層層堆疊情節進展的加速器,在那樣內心起伏跌盪的獨白過程裡,那把道德良知的尺也在一步步考驗讀者自己。這是一個簡單又平凡的故事,在作者看似簡潔洗鍊,幽默風趣的敘事手法背後,其實卻是承載著深刻社會意義的一齣道德警世劇,班傑隆筆下演譯的是一個各方勢力交戰最後導致主人公腐化的陰暗過程,但是陰暗和腐化的後面,包藏的其實是作者帶著道德良知批判的那一顆憂心忡忡的心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