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在《煮海的人》演出前

不論導演用多少浪漫的字眼堆砌,我一定得說《煮海的人》根本是一個莽勇之人的愛情故事,毫無偶像劇的突來挫折、反復周旋,而是充滿猴急及霸王硬上弓的戀曲。
在土地公前擲筊獲應允,改編自元雜劇《沙門島張生煮海》的《煮海的人》,即將在今年底於景美福興宮搬演。一開始我問夏夏場租成本何來,她支吾以對,後來我才發現,原來她心儀的是福興宮前貨真價實的酬神戲臺,裡頭什麼也無,只奉送她一座往來戲中世界的階梯。除了空蕩,就是肅整氣勢了,恰恰與夏夏想做戲的一派正經連成一氣。多年來她為人刻印無數、剪紙千萬,這一步真要從硃砂色走出來,踏踏實實將自己的想法編排成唱詞動作,具現在戲台上,更加沒一骨節願出差錯,每一環扣都是再三琢磨。
我說,你不必擔心。現在有哪一個戲台上的白面書生,有林強為他配樂,電音、民謠,還同時鑼鼓喧天呢?這麼時髦,書生都不書生了。再者,台上癡傻,台下狂,土地公公就在左近伴大家眾樂樂,來看戲還保平安呢。
結果她還是很緊張。我認識她,兩人都很有點莽撞的性格,讀了劇本,終於比較冷靜去省悟過來,關於她為什麼要做這個故事。這得從張生何以是一個莽夫說起。我想夏夏還不見得同意這點,她或許覺得張生還有點聰明,我願把價值估量留下給各位看倌。
張生本是個失意書生。說好聽是閒遊秀才,拆開來說就是個落榜的。一日他閒遊海濱,突然看見一間寺院,便央求人家讓他住下來讀書。客倌聽了,沒考上、可是還在外面遊山玩水,遇到好心人時,就拿出了讀書的漂亮藉口。他先表明了幼時父母雙亡,接著又拿出了白銀二兩。那方丈本就願意,早命令小和尚去打掃房間,收了白銀二兩後,更加多叮嚀小和尚預備齋食。
這張生就這樣住下來了,晚上還沒來得及把參考書打開來,就叫書僮先拿琴來撫一曲散心。這琴聲引來了出遊散心的龍王之女(你看故事走到這一點篇幅沒浪費),兩下相見,俱很中意。這龍女甚至毫不扭捏,劈頭就自白了自己是龍王之女瓊蓮。這張生也就落落大方,在自我介紹中挑明了未有妻室。如果你不嫌我窮,就嫁給我吧,啊?
龍瓊蓮在這個段落奠立了她在元雜劇女角中的特殊地位。她真的是很少數沒爽快與男主角一夜風流的女孩。她回答張生:我看你聰明又帥,嫁給你當然好啊,可是我爸媽都還健在,我看我回去先問一下,你中秋節來我家提親吧!這張生哪裡肯依,立刻接說:「既蒙小娘子俯允,只不得今夜便成就了,何等有趣!」(客倌可以想像他心中的「今夜成就」該是多麼有趣。)
在這裡我們已經初步看到張生有多麼猴急,好在龍瓊蓮也不是省油的燈,終究是與張生定了中秋之約,翩然離開。若是他戲,從這裡就開始要夾纏不清了,首先是約定的人在約定的時間沒有到達約定的地點,不然就是在約時約地裡見著了錯誤的人,更有甚者,兩個人根本當初約就不在同一時間、同一地點,橫生枝節,東西方戲劇皆然。但是《沙門島張生煮海》這個故事是特別的,張生非但沒有在家讓自己熬得心焦,反而在龍瓊蓮走了以後,立刻想到:這女的長得這麼漂亮,我哪裡能等到中秋節?當下張生便召來書僮,兩人追趕龍女而去。
原劇共四折,上述的情節不過是頭一折,在接下來的三折依舊波瀾處處,為不擾觀戲雅興,故不一一描述。大抵而言,就是猴急的張生與心上人的爸爸過招,為得丈人許婚,張生不惜烹煮大海,使其乾涸,意同於燒女朋友的家,威脅她爸爸把女兒嫁給他(錯誤示範請勿學習)。沒有偶像劇的莫名風波,張生的心念同這個故事的進展一樣明快直截,他了解世事無常,渴望將發球權永遠握在自己手中,為達目的他不顧一切,甚至不恥於求人相助。他擁有強大的本錢,不是頭腦也不是金錢,就是一股莽勇。莽勇使他在戰場上不辨情勢,卻也因此成為最可怕的敵人。
故事最後有個意外的結局。莽勇也好,莽勇裡的天真、無情、衝動,都讓這個結局使全戲提昇到另外一個高度。夏夏改編這齣戲為《煮海的人》,傳統戲曲與現代戲劇語彙交織,自有新詮,第一次讀完劇本很是感動。她說希望我談為什麼人要把經典劇作一再改編重演,我想我也沒有出奇的答案。各時代都有各時代華麗的詞藻,各時代的蕭條與無奈全都同樣難以表達。像數學的「近似」概念,我們終於只能站在前人已經相當接近真相的立足點上,再往前多走兩步,但永遠只是再靠近。只能「靠近」的努力或許很無謂,模仿真實的戲劇或許仍很疏遠,卻是短短生命裡很璀璨的理想,為什麼不是一次很棒的嘗試?
煮海的人 The One Who Boiled the Sea
夏夏編導作品 飛人集社劇團製作
http://blog.roodo.com/boilthese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