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歲生日前一天,和二十六歲、二十五歲,甚至和二十八歲、二十九歲,無異。自離家後,獨自賃居在外,櫥櫃裡的單只杯盤餐具,與滿櫃的衣物飾袋成對比。買水果的時候,總會想到若久置吃不完,腐敗隨時會蔓延在屋裡的任何角落;於是單顆的果實,色彩妍麗的妝點屋裡的微暗角落,並且很快的被有效食用吸收為養分。想那些與她同枝的果實,又分落在哪戶屋室裡?
她樓下人家在屋前種植樹木多年,遠早於她來到這個城市前。樹高三樓,正好是她的窗前;高度雖不及參天,但樹身樹葉樹影捎來的涼意,為炎夏抹去幾許黏膩。前次和更早之前的風災也曾將這些樹木攔腰折斷,重重的趴倒在隔壁的鐵皮屋頂上,狂風暴雨淹沒了哀嚎淒淒。可喜的是,被電鋸截肢後的樹木又在很短的時間內,重新恢復勃勃生氣。樹木呀,一旦落了戶,便決心發狠似的安守其居,繁茂碌碌的生衍茁壯。萬物生靈也曾賴其而居,仰仗它的遮蔽。不久後,索性支解它的枝幹,搭建房屋:越蓋越大,越蓋越高……。
她位於三樓的公寓房間,十坪,格局方正。通風雖稱不上極佳,但天氣好的時候,卻能吃進飽飽的陽光,讓白色的牆壁櫥櫃窗簾都滲出滴滴落落的光澤。這個老社區聚落夾藏在車流與河流所經之地,繁華與喧囂的邊境,屬於日常歲月的累積都被沖刷擱淺於此。屋樓雖殘敗陰潮,卻必定的被植物所覆生,甚有樹端直破屋瓦而出,交錯盤結的根筋漸漸攀附在主人家的手足面容上。老舊靜謐,是這裡如今唯一映顯的主題。
被一間較她年齡老上兩倍的牆垣所包圍保護,聽著舊磚牆的另一側傳來他人的足音氣息,即使刷上潔白的油漆新色也只能暫時抑止消逝的危機。她陽台植栽不知名花花草草,紛從各處而來,都是被原主在搬家過程中遺留的,如同收容所。盆栽落入她手裡,久而久之又捲進了她的週期裡,情緒的反覆翻跌衝撞,時而乾涸龜裂,時而暴雨滂沱,有時,又沒入深邃的休眠裡。無常的季節,被無常的情感擺弄。仍會嚮往落地生根安居和樂,哪怕是經歷風雨飄搖。
樓梯間旋繞而上的紅色鐵欄杆扶手,一眼可望穿樓上樓下,卻從未真的串聯起鄰里間的互動。家家戶戶拜時間所賜,屋前屋後裡裡外外,懸掛堆放擠塞著瑣物,彼此覆蓋重疊,形成各異其趣的面貌。也由於乏人整頓,每一遇雨天便無可避免的氾潮,溼重的氣息令人難耐,最終沉澱淤埋在牆內,生出植物般的壁癌。建築物的生命,由生至死,因死而生。
此區住宅更有一特色,長年的拆屋令。幾番協調會、說明會,選舉期間政見點名;每棟公寓樓下張貼的公告,一種習慣性的說法,也致使樓房未得任何整修的青睞,頹圮的任其頹圮,剝落的任其剝落。同時,植物也不放過任何竄生的機會,彷彿引領人們的緒念,集體共同渴求更好的重生,相濡以沫。
二十七歲生日的前一天,她去看另一間房屋,與他。他身上具有絕對的充沛,如一地落落灑灑的陽光。萬物的生長,皆須日照呵護。
屋齡三十三年,四房兩衛,三面採光,木質地板。平滑的地面,溜溜的映照滿室的光線,大小不一的房間,整齊面向磊落的客廳;閉上眼睛,就可以聽見家的想像。逐水草而居,候草木以計時歲,只為了尋找更理想的家。植物無法遷徙,動物可以,人可以。可以選擇,可以追求。唯一欠缺的,只差那份完整的藍圖待一一補齊,時間整齊的朝向未來奔馳前去;閉上眼睛,就可以聽見。
她一遍又一遍翻看傢俱型錄。墨綠色的沙發,青綠色的落地燈,藏綠色的床框,藻綠色的浴巾,綠格紋毛毯,草綠色收納櫃,湖水綠的磁磚等著被潑灑洗潔身軀的熱水;植物的嫩綠自透明玻璃器皿裡探出,像攤開手指討糖吃的孩子。在光線必定充足的床上,是一座花園盛開,花朵雖小,卻容不得被忽視。
她堀土埋下一株幼苗,觸摸它柔軟的根鬚,為這一刻留下記號,並無憾的等待終老。煙火,在遠處無聲的燃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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