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起來,那應該是十月的最後一個周末;在職場巨變如海嘯般來襲之前的,最後一個渾然無覺不知大難將屆的「普通」周末。
和往常一樣,周六當班處理國際和大陸新聞,周日下午去運動,晚上看《CSI》,又是三集裡有二集是重播。就只是一個很普通例行的周末罷了。
沒想到,真是世事難料,不過難料的世事,總是不會讓你想到。反正命運這回事,你玩它不過。周二,中時集團要賣的消息就在新聞圈傳開了。接著消息愈來愈多,最明確的是要賣給《蘋果》,傳聞中連將來留下那些單位、多少人都有了。按照傳說中的規劃,那可將是一場屠殺。
接著高層又傳來報社將先結清年資的消息,對於我們這些還差二、三年退休的人,晴天霹靂也不足以形容。活到今天這個年紀,在一個機構工作了二十多年,年資被斬斷之後,今生今世就再也不可能拿到退休金了。
當然,台灣還有許多人拿不到退休金,我沒理由自認應該幸運。只是對原本有此預期,因而愈到後期愈不敢離職的這些中層幹部來說,感覺就跟遭到搶劫或者錢被偷走一樣。回頭看,經濟負擔仍然在背;往前看,未來茫茫渺渺。人瞬間變得非常小,非常無力。
但也非常生氣。六一八大裁員宣布後,中時狠狠砍了一批人。當時離開的人,可以得到比較優惠的待遇。但選擇繼續在中時工作、或想走卻硬被留下來的人,還是努力在拚。改版至今三個月,說要轉型成菁英報,我們下面這些人就努力做菁英報。國際財經版搭上金融海嘯浪頭,飆得很漂亮。擴大的言論版是台灣最好看的言論版,連數獨都添了好多新花樣。
在那樣風雨飄搖的狀況中,在愈來愈差的工作條件下,在長期未得鼓舞、反而打擊頻頻時,中時編採同仁端出來的產品,雖然仍有缺點,但還是有讓人眼睛一亮的東西,真的已經非常不容易了。其他人放在同樣的逆境裡,未必做得到同樣的表現。而我們不為別的,不過就是出於專業上的自尊心,無論如何也沒辦法讓自己擺爛,沒辦法讓自己端出去的東西不像個樣子。
這些付出與堅持,和《中國時報》脆弱如燭火般的最後一脈人文信念一樣,懂得的人懂,不懂的人,棄之如敝屣,也不知道自己丟掉了什麼。但無論如何,我們無愧於心,也沒有對不起誰。
於是,上個周末,雖然作息依舊照常,心情卻已經完全不同了。不再輕鬆,不再渾然無覺,不再是上一個那不知變局將臨的周末了。
去運動的路上,MP3傳來ABBA的《Fernando》,一句句敲出了心中的眼淚:「Though we never thought that we could lose, there's no regret. If I have to do the same again, I would my friend, Fernando.」
不料周末一過,事情又有變化,買主變成了旺旺,年資也繼續下去,不結清了。許多同仁鬆了口氣,因為風暴的強度似乎略有減低。這個年紀,如果從人生軌道被掃到泥土地上,要重新摸索找到個位置站起來,真的很不容易,何況是在當前這個經濟局勢下。
未來狀況不明,會有什麼變化,沒有人知道。如果這是一場戰役的話,我們這些大概只是在戰場上廝殺的小兵或中尉。上頭的決策正確與否,下面的管不著也沒資格管,能做的,只是盡責盡力地拚命作戰。最後即使主帥決定棄子讓地,帶著一身傷的疲憊戰士,依舊是光榮而驕傲的。
「Yes, if I have to do the same again, I would my friend, Fernand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