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少有國家像南非一樣,在經歷天翻地覆的體制變更後,還能不陷入混亂失序,不但政權輪替平穩進行,社會也不曾出現重大流血衝突。然而,南非的經驗也告訴我們,族群議題既是政治動員的有效工具,也是自我捆綁的成長障礙。
南非過去採取種族隔離政策,把人分成
「白、印度與亞洲、有色、黑」四等,每一等的法定權利與社會資源都不同。人口比率近一成的白人為統治階級,在經濟與社會階層都位居最頂端。人口八成的黑人
生活在社會最底層,又窮又缺乏教育。一九九四年種族隔離政策終結,白人政府讓出政權,由曼德拉率領的非洲民族議會黨(ANC)執政,這個國家的民主體制開始啟動。
從原來的少數統治一夕變天,整個政治體制和統治思維完全翻轉,如此巨大且劇烈的變化,實質上已形同革命。但南非的政權輪替過程和平穩定得令人驚喜,並沒有嚴重的流血報復或激烈抗爭,這當然要歸功於曼德拉的溫暖與開闊,和交出政權的前總統戴克拉克的睿智與勇氣。
曼德拉及接替的現任總統姆貝基,讓南
非維持不錯的經濟表現,並開始在非洲扮演區域調停的角色。而在內政上,政權輪替後的最重要工作,是扭轉及補償之前的不公不義,也就是實現「轉型正義」。除
了成立真相與和解委員會外,也還被壓迫的人一個公道,貧民窟的情況大有改善,至今八成已有電力,九百萬人開始享受自來水,還為窮人蓋了近兩百萬棟房子。由
於農場大多掌握在白人手上,政府計劃在2014年前讓30%的農場轉移給黑人,更打算把首都普勒多利亞Pretoria改名為Tshwane。
黑人的問題表面上是貧窮,根源是教
育。長期以來,黑人得不到和白人一樣的教育機會,加上就業歧視與文化落後,因此普遍缺乏知識與就業技能。即使政治權利平等了,也還是沒辦法大幅改善經濟。
現在有半數人口生活在貧窮線以下,貧富差距依舊有若天淵。教育程度造成的經濟與社會差距,至少要一個世代才能逐漸補起來;而在政權輪替後的今天,這正繼續
製造社會壓力與族群緊張。
南非政府對改善黑人生活推動了不少政策,除了學校特別為黑人降低錄取標準外,也自2004起推動一項強化黑人經濟權的方案,以雇用及晉升黑人員工比例等標準來考核公司,總計每年創造五十萬個就業機會。可是,雖然有一小部分黑人確實富起來了,大部分依舊一窮二白,全國失業率接近40%。高失業率的結果,是世界數一數二的高犯罪率。更嚴重的是愛滋病泛濫,七個人裡就有一人HIV/AIDS帶原,比例居世界第二高。
儘管內政問題多多,執政黨(ANC)的執政地位依舊無可撼動。因為它是領導黑人推翻白人的政黨,又擅長民粹式的族群動員,博得了黑人的死忠支持。反對黨「民主聯盟」則以白人、印度、亞洲人為主要票源,雖然也搞族群動員,但這些人口加起來不過二成,註定要當少數。
依照族群界線切割的政黨生態,使得ANC江山穩固,絲毫不怕遭受挑戰。也因為缺乏有力的反對黨制衡,執政者權力逐漸膨脹,貪污事件更是層出不窮。但批評的聲音往往被指為種族歧視,或者被罵成「椰子」(外黑內白),要不然就叫批評的人滾出南非,真的離開的人則被罵成「叛徒」。
在這種狀況下,白人族群也累積了許多
挫折與不滿,覺得不僅從權力的高塔跌落,也在社會中逐漸邊緣化,連昔日的歷史事跡都從教科書中大幅消失。最近有一首歌頌揚在第二次波爾戰爭中打敗英軍的狄
拉瑞將軍,得到白人極大的迴響,但也引起黑人的緊張,及一場有關禁唱與否的爭議。百年的不公壓制,留下的歷史傷痕又深又痛,族群之間的宿怨不是三年五載可
以化解的。
南非的情況其實和台灣有點像,政權輪
替雖然是民主的一步,但政黨的族群切割與動員有可能固化族群裂痕,讓民主體制必須的政黨政治、反對制衡、責任政治與理性討論受到壓抑,影響政治品質的良性
發展。無論在那個國家,族群其實都是一個非理性的議題,如果彼此沒有體諒、尊重與包容,不管用什麼制度法規,都不可能解決族群的對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