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於住家附近有學校,捷運站裡的台階上,常坐著旁若無人談笑嬉鬧的少年少女,青春躁動,鮮嫩的生命像火花一樣迸射四濺,有時還會燙人。
待來到報社所在的龍山寺站,台階上也是常坐著人,但一片死寂。幾乎都是遊民,也許倚著牆,也許低頭一動也不動,即使是活人,也給你死亡的感覺,彷彿體內的生命早已凋萎流失。
萬華這一帶龍蛇雜處,走在這裡,常覺得正常與沈淪之間,只有一步的距離。真的,大街上有小吃、麵包店或吉野家,可是只要往巷子裡跨一步,就是一家家的阿公店(有女侍的茶館,因為消費低廉,頗受老人喜愛),還有按摩院、卡拉OK等等情色場所。
行走在這裡,常發現自己和穿著廉價暴露服裝的女人或前後或併肩地走在一起,彼此之間的人生,好像只有一步的距離。這倒也是真的,只要當初出生在不同的家庭或地方,遭遇不同的生命歷程,今天彼此的人生可能就換位了也說不定。不過,現在的大家都在為生活奔波,只是賣的東西不同罷了。
這一帶是社會的下層,通常會來這裡賣皮肉的女人,也已經混到了最末流。年紀一把,肥肉一圈,有的還剩點風韻,有的已無顏色,三三兩兩站在路邊時,和隔壁攤子強打著螢光販售的貨品差不多。也許是去阿公店上班,也許是在廣州街站壁,她們之間,大概也只有一步的距離。
偶爾也是有比較年輕、略為漂亮的,非常漂亮的倒很少見,不是不至於淪落到此,就是到了這裡美貌也會很快折損吧。只是無論老少,臉上總是厚厚沈積著疲憊,感受不到什麼生氣。到龍都吃冰時,看見穿著俗艷、神情枯槁的歐巴桑,還真會無法判定究竟只是品味差的良家婦女,還是做皮肉營生的女人。
來這裡的男人都上了年紀,除此之道,大概不會有女人肯看他們一眼,遑論施捨些許溫存。以前坐公車上班時,會看到老男人在這一站下車後,直往巷子裡走。穿著不邋遢喔,還起碼會化纖襯衫配西裝褲什麼的。有時也會看到濃濃風塵味的女人搭公車來,往巷子裡的肉慾市場前進。老女人和更老的男人,在人生的孤單盡頭相濡以沫,交換一點溫度和體液,安撫一些原始的慾望。這買賣中,卻也有一種實實在在的生命。
不過這行不好混,有一次公車上遇到一個老頭,渾身散發出刺鼻的尿味,全車人躲得東倒西歪,簡直像在逃難。他在報社這一站下車後走向巷子,如果是要去阿公店的話,那麼我萬分同情等一下要接待他的小姐。
一般人大概不會常看到這些景象,曾經有位新同事說,她來中時一星期,看到的遊民比她過去一輩子看到的都多。的確,這裡遊民真是多,而且我有點納悶,遊民整天坐著、躺著、萎頓著,不會煩哪?要我坐半小時,沒書、沒電視、沒音樂、沒電話、什麼都沒有,絕對耐不住。還要頭垂著一動也不動,脖子不酸嗎?遊民還很能睡,這也厲害。
由於經常要逼近了看這些最低層的生活樣貌,覺得正常的人生與卑賤沈淪之間,界線非常稀薄,也許只有窄窄的一條線,一步就可以跨過去,自此跨入了完全不同的人生裡。一般人看不起這些在泥坑裡打滾的人,可是低層的人生,有血有肉得非常真實,酸甜苦辣中,有一種極度赤裸而直接的生活況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