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憎恨有錢人是很容易的，因為情緒早就已經「存」很久了。

　金融海嘯肆虐至今，大家的日子愈來愈難過，民粹主義的情緒也愈來愈膨脹，金融肥貓簡直成了全民公敵，人人喊打，彷彿死有餘辜。看到法國員工綁架老闆的新聞，大概也有很多人心嚮往之。

　哪隻貓有罪哪隻貓清白，其實很難裁判。但趁著這個指責金融巨頭政治很正確的時候，可以宣洩一些過去悄悄累積的嫉妒眼紅，多少會覺得舒爽一些。何況人性原就藏有一些暴力傾向，平常得壓在禮貌規矩之下，能出來透透氣也是難得。

　雖然很多人都羨慕有錢人、想當有錢人，但心底深處，對有錢人是有點敵意的，因為他們的成功對照出了自己的失敗─或至少是不夠成功。

　自由放任的資本主義聲稱人人都有機會致富，而且也有太多「好野人」得意洋洋地誇耀成功心法。書店裡一堆這類的書，這個教你有錢人想的和你不一樣，那個教你窮爸爸和富爸爸對孩子會有不同的影響，當然還有中外理財大師的現身說法，以及名嘴指點你怎麼選股買基金。

　說的都有道理，可是又常常不是人生的必然真理。真正的現實是，人能夠賺多少錢，有太多因素相互交纏。像走迷宮一樣，家庭環境、身心資質、性格、際遇，都可能產生影響，讓你在人生道路上提前轉往錢的反方向。

　有些人先天對數字敏感，有些人對色彩敏感，有些人語文能力強，有些人什麼都普普通通，但就是長得漂亮。人生的旅程充滿了變數，不是每個人都能找到高薪工作、嫁入豪門，或懂得如何炒股致富的。

　過於強調金錢的成功標準，不但忽視了人生還有其他讓人滿足的東西，也失之於把特例當通案。如果相信「有為者皆若是」，認為只要方法對了，誰都可以發財，那就忽略了非常有錢的人其實只是少數，大部分人過得不上不下，通常還有點辛苦。如果成功的富翁是「應然」，那麼苦追不及的我輩，人生豈不是失敗一場？

　每個人的人生都像在走迷宮，你不知道摸索至今到底走得對不對，也不知道最後會遇到什麼。聽到旁邊有人得意地放起焰火宣稱找到獎盃，自己卻還在迷宮裡跌跌撞撞，真會氣急敗壞。

　其實人生的酸甜苦辣，只有當事人自己嚐了算。你永遠不知道同一顆蘋果，別人吃起來是什麼滋味。別人吃得開心，你吃起來即使也喜歡，但是不是和人家有一模一樣的感受，誰也不知道。如果你啃著自己的芭樂，啃得也挺有滋有味，沒人能說你的芭樂就輸人家的蘋果了，也沒人能說你就不如人家快樂。

　人生沒什麼好比較的。自己對自己的迷宮負責，對每個轉彎的決定負責，順道還欣賞一下沿途風景，玩得開心，接納其中的一切，更重要的是接納自己，這趟也就算值得了。

　其實錢財最珍貴的功能，不在滿足物慾，而在提供自由與安全。前者讓你在想留學時可以成行、想上餐館時不必望門興嘆，它讓你的行動範圍更寬廣，人生體驗的可能性更多。後者則給予生存上的保障，買得起食物，有個房子可以遮風避雨，不怕餓死凍死。沒有基本安全感與自由度的人生，會在侷促封閉中失去許多機會，可惜了來此一生的機緣。

　如果畫曲線圖的話，大概適中的金錢會對應出最好比例的快樂。赤貧當然痛苦，但錢太多搞得家人關係扭曲，也未必快樂。剛好比夠用多一些，又不必擔心子孫爭產害自己無法下葬，應該是最好的了。只是，多少算是「剛好」，各人標準不一。就像女人總覺得衣服少一件，無論手上有多少錢，總還是會覺得少了一些吧。

　差一點點的人生，其實是幸福的，不過可能要追求了很久、挫折失望了很多次之後，才懂得這裡面的悠悠的一點甜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