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綠對國民黨的仇恨根深蒂固,常把問題歸咎於萬惡的國民黨。現在中年以下的人大都沒有獨裁政權或白色恐怖的記憶,可能在想像裡,當年是國民黨在上作威作福,無數人民在下受苦受難。其實善與惡、好人與壞人、加害者與被害者,有時很難輕易二分。
如果真是惡魔,那簡單,把惡魔消滅,就從此過著光明美好的日子了,可惜沒那麼簡單,他們沒有誰是頭上長角夜裡變臉的魔鬼,而是和大家一樣的人。換句話說,那些壞事都是人做的。再換句話說,只要是人,都有可能做出同樣的壞事。
所以,想要獨裁貪汙玩法弄權不再發生,光換行為當事人是不夠的,因為那是人性的問題。
戒嚴時代控制嚴密,執政者握有強大的獎懲工具,可以決定一個人的命運。在那樣封閉的生態體系裡,大部分的生命體會適應環境,或者因為只認識這樣的環境,而把一切都視為當然,把統治邏輯內化成自己衷心的理念,並依循其中的遊戲規則存活成長,久而不覺其錯。
例如國民黨組織的舖天蓋地,就被習以為常而少有質疑,很多人根本把國民黨看成公家單位。體系不倫不類的救國團,是少男少女期待的夏令營。由於資訊嚴格管制,大多數人並不知道世界還有另外一面。那時的世界與價值,比起現在,相對單純得多,像黑白電視一樣。
進則為出頭,退則為自保,人會說謊、構陷、出賣、諂媚、趨炎附勢,從前如此,現在依然。人的尾巴雖然退化了,但對著金錢權勢,總還是不由自主地搖起無形的尾巴。至於貪汙玩法和仗勢凌人,更是人性亙古的一部分。而人性底層的貪婪、任性、怯懦與殘忍,也常讓人瞬間露出獠牙。
一個很普通的人,擺在某種情境或壓力下,也可能做出日後連自己也無法認得的行為。許多告密的人,可能只是想謀點好處,或在高壓的氛圍下害怕被牽連,或被灌輸規格化的思維,不見得是壞人,到頭來,也很難說他們到底是加害者還是被害者。
不了解民主人權為何物的世界裡,人的權益界線很模糊,身邊並沒有圍一個圈,裡面是隱私、思想、基本的尊嚴和自由等等,像堡壘一樣,是別人不能侵犯的,包括掌握公權力的人(至少要經過正當司法程序)。
如果在法律與社會觀念上,人沒有一個基本的疆界,就不能確保自己不受侵犯。例如思想或談話若被認為有問題,一通匿名舉報,就可以落到死無葬身之地。信件被拆閱、電話被監聽、工作單位的人二室進行忠誠考核等等,更是不在話下。
其實當時並不是所有人都活在高壓與恐懼裡,只要不搞政治不碰社會主義不引起懷疑不招致構陷,許多普通人過得平平靜靜,並沒有強烈的受迫害感。
由於不利執政者的資訊難以流傳,除非自己或親友出了事,否則可以完全不知道自己生活的世界裡存在著白色恐怖,這也是為什麼,對於以前的國民黨政權,不同的人會有不同的記憶與感受。
而且,昔日的國民黨政府儘管威權,卻也有一定程度的治理之心與政績,像個霸道威權的嚴父,並不是只做壞事不幹好事的惡魔。隨著時間推移與社會變化,後來的管制也逐漸放鬆。成長歷程非常淨化的人,很難理解另一批人的悲情與仇恨,因為他們並不分享相同的過去,何況華人文化本來就很習慣家長式的權威管理,。
但是,在那種環境下,公權力要的話,可以任意侵犯一個人有形無形的疆界,這個「可以」非常可怕。它表示人隨時可以被掀開來審視評估,無法擁有一塊專屬於自己、不容他人跨越的自由與尊嚴。也許一輩子都沒事,問題是,一旦有什麼時,就完全無法抵擋,這種無力保護自己的感覺,不是親身體驗,根本不能想像其恐怖。
其實,戒嚴時期的國民黨,並不是特別邪惡,而是反映了當時的文明狀態。台灣人對二二八記恨極深,但那種事國民黨在大陸做得多了,並不是對台灣特別壞,當時大陸上的其他政治勢力也一樣殺人如麻,整個中國的文明程度就是如此。再往前推,還是公開在市集砍頭的滿清帝國呢。從數千年專制帝國崩潰到軍閥割據再到逐漸摸索共和體制,短短幾十年,又忙著內亂外患,文明怎麼可能很快成長?
要評價一個政權在人權民主方面的表現,其實要看它生長在什麼樣的文明狀態裡。在相當程度上,統治者常是其社會的產物。當然,其中也有幸與不幸,像南非碰上了曼德拉,辛巴威卻遇到了穆加比,但無論如何,文明是一個社會的基本運作框架與共同思維,雖然權利、金錢與鬥爭常把一個正常人變得醜惡扭曲,但最後會壞到什麼程度,無形中仍會受到社會文明的制約。
人的本性裡原就有惡的一面,文明的進化,就是試圖從動物般的原始獸性裡自我提昇,為生命建立一些存在的意義。在文明逐漸進步的過程中,一個重要的指標,是如何定義及對待「人」。從把人當芻狗,到認知人有基本尊嚴與權利,是需要一段過程的。
台灣的成長發展,不只表現在政治上,更在於為生命定義一些更高的價值,學習如何好好對待一個人。現在的台灣,雖然又是國民黨執政,但已經和白色恐怖時代的台灣有很大不同,儘管有些老國民黨人看來還是一樣討厭。不過,聲稱「惡魔黨」復活、把台灣帶回過去,是看輕了台灣。
人可以變得很可怕,不管他是哪個政黨或省籍。當我們能面對及理解自己人性裡的黑暗時,才知道有些問題是要大家一起克服的。沒有誰是惡魔,這才可怕。不過想想,好像也沒那麼恐怖,如果我們能夠看清楚自己的黑暗的話。